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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柯建華的靠山

  省廳走廊的白熾燈,好像都暗了幾分。

  李長風的腳步不重,甚至可以說走得很慢。可每一步踩在瓷磚上,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,發出讓人窒息的迴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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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穿一件極樸素的灰色中山裝,袖口磨得發亮,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。那雙歷經風雨的眼睛,深得看不見底,不怒自威。

  跟在他身後的,除了幾名氣場冷冽的隨行人員,還有幾個穿深色西裝、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。中紀委最高督察組的核心班底。

  「李……李書記……」

  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童國安,此刻像只被捏住後頸皮的死耗子。那份蓋著大印的調卷文件掉在地上,被他打擺子的雙腿踩得皺皺巴巴。

  他結結巴巴喊了一聲,冷汗順著胖臉滴答滴答往下砸,連擦都不敢擦。

  李長風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
  老人家甚至沒正眼看他,只微微側了側頭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「童國安。最高檢派你下來,是配合中紀委聯合督導。誰給你的權力,越過專案組,越過韓若冰同志,帶著武裝特警來強行提走核心嫌疑人?」

  「我……這……這是省委那邊的意思,說案情重大,怕地方把控不住,所以……」童國安咽著唾沫,想搬省委當擋箭牌。

  「省委的意思?」李長風短促地笑了一聲,笑聲里全是雷霆之怒,「中紀委辦案,什麼時候輪到地方省委指手畫腳了?!你的黨性原則呢?你的紀律規矩呢?我看你是被長寧這股妖風吹迷了心竅!」

  「來人。」李長風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,一揮手,「把童國安同志請到招待所去,好好寫一份情況說明。事情查清之前,任何人不得探視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兩名身材魁梧的督察人員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童國安的胳膊。

  「李書記!李書記我冤枉啊!我是奉命行事啊……」童國安嚇得腿徹底軟了,殺豬一樣嚎著被拖出走廊。他帶來的黑衣特警,這會兒全老老實實收了槍,退到一邊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處理完這隻跳樑小丑,李長風才轉過身,目光落在沈峰和韓若冰身上。

  看到沈峰身上那件沾著泥水和乾涸血跡的戰術背心,看到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老人家的眼神波動了一下,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幾分。

  「你就是沈峰?」

  「報告首長,我是沈峰。」沈峰挺直腰板,雙腳併攏,敬了一個標準的禮。左臂的傷口疼得鑽心,他咬著牙,沒露半分。

  李長風走上前,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,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。

  「好小子。一身的血腥味,一身的硬骨頭。」老人家點點頭,眼裡透出讚許,「你父親沈建國的事,若冰已經在專線上跟我匯報過了。你幹得不錯,沒給你爸丟臉,也沒給這身制服抹黑。九年的沉冤,今天,組織替你做主!」

  「組織替你做主」七個字入耳,沈峰那顆在冰水裡泡了九年的心,終於焐到一股滾燙的暖流。他抿緊嘴唇,壓住眼眶裡的酸澀。

  「謝謝首長!」

  李長風又看向韓若冰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若冰啊,你這丫頭,脾氣還是那麼倔。大義滅親,把天捅破,你這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啊。」

  韓若冰眼眶微紅,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李書記,紀檢幹部的眼裡揉不得沙子。這層皮不扒乾淨,長寧永遠見不到天日。」

  「好!有擔當!」

  李長風讚許地點頭,隨即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一號審訊室大門,眼神霎時變得刀鋒一樣銳利。

  「走吧。把門打開。我倒要看看,這個把長寧攪得天翻地覆的老K,這個在公安系統呼風喚雨的常務副廳長,到底長了幾個膽子!」

  王凱趕緊跑過去。他的門禁卡裂了道縫,拿膠布纏著,刷了兩下才刷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鐵門。

  李長風帶著眾人走進審訊室時,柯建華還癱在那張鐵椅子上。

  他剛才隔著門,聽見了外面的動靜,聽見了童國安被拖走的嚎叫。此刻,他臉上那股囂張、惡毒、想拉所有人下地獄的瘋勁,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剩下的,是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
  他認識李長風。到了他這個級別,當然知道中紀委這尊真佛親自下場意味著什麼。意味著他之前布置的所有暗線、所有保護傘、所有金蟬脫殼的算計,在絕對的降維打擊面前,全成了笑話。

  「柯建華。」

  李長風沒坐,倒背著手站在審訊桌前,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曾經的老部下。

  「我們有十幾年沒見了吧。當年你在公安部進修,我還給你們上過黨課。沒想到,再見面,你坐在這把椅子上。」

  柯建華渾身篩糠一樣地顫,抬起那張沒半點血色的老臉,嘴唇動了半天,擠出一句比哭還難聽的聲音。

  「李……李書記……」

  「別叫我李書記,你不配。」李長風冷冷打斷他,「沈峰和若冰同志,已經把你的底查了個底朝天。九年前謀殺親信下屬,十來年操控千億黑金帝國,在海外購置巨額資產,到最後關頭還找個替死鬼給你頂罪。」

  「柯建華,你好大的手筆。這長寧的天,是不是被你一個人給遮嚴實了?」

  柯建華咽了口唾沫,絕望地閉上眼。

  沈峰上前,拉開椅子重重坐下,目光釘在他臉上。

  「柯建華,你的底牌全爛了。督導組保不住你,省委那幾個內鬼自身難保。你唯一的出路,就是把知道的,原原本本吐出來。」

  他敲了敲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圈陳年的茶漬,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。

  「剛才你隔著門喊,說我太小看長寧的水,說韓定邦當年不是來勸你的。你還說,背後有個更恐怖的利益集團。現在,當著李書記的面,把你背後真正的靠山,給我交代清楚!」

  聽到「靠山」兩個字,柯建華的身體明顯縮了一下。

  他緩緩睜開眼,看看李長風,又看看沈峰,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淒涼的慘笑。

  「靠山……是啊。沒有靠山,我柯建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敢做這麼大的買賣啊……」

  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癲狂。

  「沈峰,你真以為我是一個人單打獨鬥?你真以為,憑我一個常務副廳長,就能把恆泰那些強拆、洗錢的案子壓得嚴嚴實實,連當時的省委副書記韓定邦都不敢吱聲?」

  柯建華轉頭看向韓若冰,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和嘲弄。

  「若冰丫頭,你一直以為,你爸是因為被我把住了貪腐的命門,才跟我同流合污的,對吧?」

  韓若冰的臉霎時白了,雙手攥緊衣角,指甲幾乎摳進肉里。

  「你胡說什麼……」她的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我沒胡說。」柯建華深吸一口氣,像陷入某種痛苦的回憶,「九年前那個雨夜,沈建國拿著帳本來逼我自首。我是慌了,也確實動了殺心。可我不敢啊!殺一個刑警支隊支隊長,那是捅破天的事!」

  「那天晚上,韓定邦正好在我辦公室里喝茶。他看到了沈建國拿來的那些帳本複印件,他也嚇壞了。」

  「錄音里,他勸我慎重,勸我別走最後一步。你以為他是在替沈建國求情?錯了。他那是在試探我!因為他看清楚了,那些帳本里,不光有我的名字,還有那位老領導的乾股!」

  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「老領導?哪個老領導?!」

  柯建華沒直接答,把目光投向李長風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您在中央待了這麼多年,比我們這些地方官清楚。有些大樹,根扎得太深,葉子伸得太長。哪怕樹幹已經枯了,那片陰影,也夠把我們這些小魚小蝦遮得嚴嚴實實。」

  柯建華苦笑,眼裡滿是敬畏和恐懼。

  「我柯建華敢在長寧一手遮天,是因為我背後,站著中央某部門的一位大領導。」

  「當年財團剛起步,恆泰要批文、要貸款、要政策。那位老領導,正好在關鍵的實權部門。他喜歡古董,喜歡名人字畫。我們通過地下渠道,源源不斷地給他送孝敬。他呢,在暗處替我們掃平一切障礙。」

  「韓定邦為什麼妥協?為什麼事後會出現在濱江大堤?那晚沈建國走後,我當著韓定邦的面,給燕京撥了一個電話。放下電話,我讓人連夜把他接上大堤,讓他親眼看黑蠍子把車推進江里。這一手的血腥他既然看了,除了替我封鎖消息,還能有別的路走?」

  柯建華的聲音低得像在講鬼故事。

  「那位老領導在電話里,只跟韓定邦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長寧省的大局不能亂。懂事的人,才能坐穩位子。」

  「就這一句話!」柯建華激動地拍著擋板,「就這一句話,壓彎了韓定邦的脊樑!他知道,他要是敢保沈建國,不光省委副書記當不成,他會死得比沈建國還慘!所以他眼睜睜看著我下那道命令,後來還主動幫我掩蓋車禍的真相!」

  「再後來,韓定邦天天活在愧疚和恐懼里,受不了良心的煎熬,更受不了那位老領導源源不斷的暗中施壓,最後才吞了安眠藥!」

  柯建華一口氣,把九年前最大的謎團全吐了出來。

  審訊室里,落針可聞。

  韓若冰淚流滿面,身體晃了晃。她終於知道了父親當年的全部真相。她爸不是被貪腐的命門捏住的,他是被一種更龐大、更恐怖的絕對權力,生生壓垮的。他是個懦夫,可他也是一個在權力傾軋里保不住自己的可憐人。

  沈峰坐在椅子上,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沖。

  他下意識摸進口袋,摸到爸那塊上海牌手錶。表蓋夾層里那張字條上的半截話,在他腦子裡炸開。

  「缺手指的,都是替死鬼。真正的老K,就是柯建華。」

  爸九年前就看穿了。看穿那些斷指的替死鬼全是棄子,看穿柯建華就是躲在幕後操盤的老K。可柯建華的頭頂上,還該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個人,就是柯建華嘴裡這位「老領導」。

  中央某部門。

  這五個字,像一座看不見頂的泰山,壓在沈峰胸口。他原以為拔掉柯建華這顆毒瘤,長寧就乾淨了。萬萬沒想到,柯建華這棵參天大樹,不過是那隻躲在燕京里的真老虎,在地方上種下的一根狗尾巴草。

  「李書記……」沈峰艱難地轉頭。

  李長風的臉色陰沉得可怕,深邃的眼睛裡翻著極其複雜的暗流。顯然,柯建華交代的這個情況,即使對他這位中紀委的掌舵人來說,也極具衝擊。

  「柯建華。」李長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,可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,讓人不寒而慄,「你知不知道,在這間屋子裡,每句話都要負法律責任?你嘴裡那位老領導,是誰?」

  柯建華看著他,臉上浮出一抹頹廢的慘笑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我都到這步田地了,還能騙您嗎?我早就是個死人了,還怕什麼誹謗罪?」

  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像把這輩子的罪惡和秘密都吐了出來。

  「那位老領導,五年前就退居二線了。聽海外老朋友輾轉傳回來的消息,他老人家身體很不好,半個月前住進了燕京西郊一家高幹療養院的重症監護區,病危通知書都下了好幾回。」

  「他快死了。可我知道,就算他躺在病床上只剩一口氣,他當年提拔的那些門生故舊,他親手編的那張保護網,還在轉。所以最高檢的督導組才會火燒屁股一樣撲到長寧。他們不是來查案的,是來替老領導擦屁股的!」

  柯建華說完,整個人徹底癱軟在椅子上,像一具被抽乾魂的行屍走肉。

  「他到底是誰?」

  沈峰咬著牙,雙手在桌下捏得青筋暴起。

  他不管那人是在重症監護區插著管子,還是在閻王殿掛了號。只要他當年庇護了柯建華,只要他間接參與了謀殺他爸,他就算追到燕京病床前,也要把他的氧氣管拔了。

  柯建華抬起眼皮,看了沈峰一眼。

  然後,他用極微弱、卻極清晰的聲音,吐出了第一個字。

  「他姓……」

  李長風一抬手,做了一個極其嚴厲的制止手勢。

  「從現在起,這段口供轉入絕密級單獨記錄,全程封閉,不進普通卷宗。」他轉頭對角落裡的王凱下令,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除了沈峰和韓若冰,其他人全部退出審訊室,門外警戒,三十米內不許任何人靠近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王凱滿心震驚,還是立刻執行。常規記錄的指示燈一盞盞熄下去,換成一台單獨封閉的絕密記錄設備。工作人員魚貫退出,砰的一聲,厚重的鐵門關嚴了。

  屋裡只剩李長風、沈峰、韓若冰,和癱在椅子上的柯建華。

  李長風慢慢走到審訊桌前,拉開一把椅子坐下,銳利的眼睛釘住柯建華。

  「現在,這裡說的每一個字,只進絕密卷宗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低得像能穿透牆壁。

  「你可以說了。那位在你頭上撐了十來年傘的老領導,到底是哪位大仙?」

  柯建華咽了口唾沫,在李長風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,嘴唇上下碰了好幾回。最後,他忽然朝李長風那邊探過身子,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,把那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、讓他怕了一輩子的名字,湊在李長風耳邊,氣若遊絲地吐了出來。

  那個名字出口的一剎那。

  審訊室的燈管嗡嗡響了一聲,忽明忽暗。

  韓若冰端著的那杯茶,水面晃出一圈細紋,灑出來一滴燙在手背上,她都沒覺出來。

  李長風書記按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,停了足足三秒,才一寸一寸收回來。

  沈峰就坐在桌邊,離得不過一米,卻沒能聽清那個氣若遊絲的名字。

  可他看清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

  那是聽到一座山塌下來的時候,人才會有的臉。

  九年了。

  他頭一次覺得,爸墳頭那炷香,快要能點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