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定邦。
這三個字從關建平嘴裡吐出來,客廳里的空氣凝住了。
王凱瞪著桌上那個掉漆的金士頓U盤,半天沒合上嘴。他跟了沈峰這麼多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,可這會兒,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立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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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委副書記。韓若冰的親爹。
九年前那個雨夜,柯建華在辦公室里下追殺令的時候,這位大領導就坐在旁邊,慢悠悠勸了一句「建國畢竟是我們一手帶出來的兵」。
那哪是勸。
那是商量。
「沈局……」王凱嗓子發乾,「這錄音要是真的,韓組長她爸就……」
他沒敢把話說完。
沈峰站在原地沒動。
胸口裡像塞了塊燒紅的烙鐵,滋啦滋啦地燙。爸筆記里那個「K廳」,錄音里柯建華那句「批文可是你親手簽的字」,還有韓若冰哭著說過的那些話:她爸被人拿住把柄,被逼著上了那輛追殺的車。
全都對上了。可又對得不對。
她說,她爸是被裹挾的,是被硬拖上車的。可這段錄音擺在這兒。她爸那天晚上根本不在什麼車上。他端端正正坐在柯建華的辦公室里,從頭到尾,聽完了整場謀殺的策劃。
知情。在場。還商量了善後。
她知不知道這些?
她要是知道,為什麼不說?
沈峰心口一陣陣地抽著疼。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壓下去。
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「關建平。」他睜開眼,聲音冷得掉渣,「這U盤裡,就這一段錄音?」
「不不不!還有!還有的是!」關建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,「這盤裡有個隱藏分區,得輸密碼才看得見。裡頭存著幾十段錄音,全是我這些年偷偷錄的。柯建華收錢、批項目、賣官,跟那些老闆在辦公室里談的每一句話,我全錄了!」
「密碼多少?」
「我兒子的生日。」關建平報出一串數字,頭埋得低低的,「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,就想給他留條活路……」
沈峰沒心思聽他懺悔,沖王凱一揚下巴。
王凱立刻把戰術筆記本抱回茶几。機器有些年頭了,散熱口裡積著層灰,風扇嗡嗡響得像台老拖拉機。他插上U盤,敲開磁碟管理,輸入那串密碼。
「嘀」的一聲。
屏幕上多出一個隱藏分區。點開,裡面密密麻麻排滿了音頻文件,按日期編號,最早的一段,是九年前。
「我的乖乖。」王凱眼珠子都直了,「這哪是U盤,這是一座軍火庫啊。」
沈峰湊近屏幕,一份一份往下翻。賣官的,批地的,分贓的,打招呼撈人的。每一段錄音背後,都是一筆見不得光的髒交易。
王凱手賤,順手點開了最早的一段。
電流雜音過後,喇叭里飄出一個比現在年輕些的聲音,是柯建華。
「……老規矩,這個數,一分不能少。告訴姓黃的,位子我給他留著,錢必須月底到帳。」
另一個聲音點頭哈腰地應著,是關建平。
牆角的真關建平聽見自己九年前的動靜,臉漲成了豬肝色,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「關了。」沈峰淡淡地說。
王凱趕緊按了暫停。
屋裡靜下來,只剩老電腦風扇的嗡嗡聲。
沈峰盯著屏幕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日期,心裡那本帳,一筆一筆,全對上了。
九年前,正是恆泰在雲江圈地圈得最凶的時候。
老K以為吞槍自盡、吞掉SD卡,就能把所有線索掐斷。
他百密一疏。
他沒算到,身邊這條最不起眼的狗,為了保命,九年前就開始偷偷咬他了。
「王凱,聽好。」沈峰直起身,一個字一個字地交代,「斷網。給這U盤做三份最高級別的物理加密備份。一份你隨身帶著,一份鎖進反貪局的絕密保險柜,原件我貼身放。」
「從現在起,這東西比咱們的命都值錢。」
「明白!」王凱二話不說,從包里摸出三張嶄新的加密盤,挨個拆開防偽標籤,開始拷貝。
沈峰轉過頭,看著縮在牆角、大氣都不敢出的關建平。
「關建平,去換件乾淨衣服,洗把臉。」
「從現在開始,你二十四小時待在我的視線里,哪兒也不許去。」
「我會向省紀委和中紀委專案組替你申請證人保護。只要你到了法庭上,把今天說的話原原本本再說一遍,我保你死不了。」
「謝謝沈局長!謝謝沈局長!」關建平像撿了條命,點頭哈腰,眼淚又下來了,「我說!我全說!我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!」
沈峰沒再理他,轉身出了門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天了,他拍了一巴掌,昏黃的燈泡閃了兩下才亮。
他扶著鏽跡斑斑的欄杆,一步一步走下四樓,走到筒子樓外頭。
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,臘月的太陽沒什麼溫度,照在身上,只有一點薄薄的光。
沈峰眯起眼,看著街對面熙熙攘攘的人流,看著雲江市這座被風雨泡了這麼多年的城市。
爸。
他在心裡默念。
您當年沒走完的路,兒子替您走通了。您等了九年的清白,馬上就拿回來了。
還有韓定邦。
沈峰摸出一根煙叼上,點了三次才點著。
那個名字壓在心口,比U盤沉得多。等這檔子事辦完,他得跟韓若冰當面鑼對面鼓地談一次。她要是真不知道,那這段錄音就是劈在她天靈蓋上的一道雷。她要是早知道……
沈峰不敢往下想。
「沈局,備份全做好了!」王凱抱著電腦追下樓,把銀色的原件遞過來,「關建平也收拾利索了,人在車裡。」
沈峰接過U盤,塞進貼著心口的內衣口袋。
那裡燙得驚人。是真相的溫度。
「走,去省委。」
「去省委?」王凱一邊給關建平戴上手銬一邊愣了,「那幫領導不是催著您簽結案報告嗎?」
「對。」沈峰拉開捷達車的門,嘴角扯出一絲冷意,「他們不是急著結案嗎?不是覺得柯建華一死,這案子就死無對證了嗎?」
「今天,老子就抱著這座軍火庫,去把省委大院的房頂掀了。」
「讓他們聽聽,他們眼裡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,到底是個什麼殺人不眨眼的畜生!」
捷達車屁股冒了股青煙,躥上高架橋。
沈峰一隻手把著方向盤,一隻手按著胸口那個鼓囊囊的口袋。關建平縮在后座,一路上一聲不敢吭。
車剛上高架沒兩分鐘,沈峰的私人手機響了。
屏幕上跳著兩個字:若冰。
他戴上耳機接通。
「沈峰!你在哪?」韓若冰的聲音又急又啞,透著一股他從沒聽過的慌,「馬上回指揮中心!別去省委!」
「怎麼了?」沈峰眉頭一擰,「我拿到柯建華下令殺我爸的錄音鐵證了,正要去省委。」
「出大事了!」
電話那頭,韓若冰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躲在什麼角落裡打的。
「剛才省委辦公廳下了緊急通知。說柯建華案牽涉面太廣,嫌疑人已經死亡,為了維護長寧的穩定大局,省委常委會連夜研究了,向中央建議解散五省聯合專案組。」
「上面已經批了。所有案件材料,今天下午五點之前,全部移交最高檢派下來的督導組!」
「什麼?!」沈峰的指節捏得咯咯響。
上午還在催結案報告,下午就要連鍋端走?
這哪是結案。這是毀案。
「若冰。」他把車速降下來,聲音也壓低了,「這份通知,是誰簽發的?」
電話那頭靜了三秒。
「省委常委會集體研究定的。」韓若冰頓了頓,「可通知里引用的那份依據……是我爸當年簽過字的一份舊文件。」
沈峰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U盤裡那句話還在耳朵邊上嗡嗡作響:批文可是你親手簽的字。
九年前他簽下的那份批文,如今竟成了解散專案組的依據。繞了九年,還是同一隻手在撥這筆帳。
「沈峰,還有更邪門的。」韓若冰的聲音沉了一下,「帶隊來接管材料的督導組組長,我剛看到名單……」
「是你絕對想不到的一個人。」
她報出了那個名字。
「吱!」
沈峰一腳剎車踩死,捷達在應急車道上拖出一道黑印,輪胎焦糊味順著車窗縫鑽進來。
后座傳來關建平撞在前排座椅上的悶響和痛呼。
沈峰握著方向盤,盯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河,半天沒有動。
怎麼是他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