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的工作筆記是鐵證。但從法律的嚴謹性上講,孤證不立。
筆記是爸單方面寫下的,柯建華又是個死人,死無對證。要把這千億黑金案辦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,把老K的罪名釘死在柯建華的恥辱柱上,還需要一個活口。
一個能在這個鐵桶一般的權力核心裡,撕開一道口子的關鍵活口。
「王凱,幫我查個人。」
沈峰把那本染血的筆記鎖進保險柜,轉頭看向滿眼血絲的王凱,「九年前,柯建華在省廳當常務副廳長,他的貼身機要秘書是誰?」
王凱一怔,腦子轉了一圈,立刻撲到電腦前檢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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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局,查到了。關建平。」他指著屏幕上一張發福中年男人的照片,「這人在省廳幹了七八年,一直跟著柯建華。但奇怪的是,就在您父親出事後第二年,2009年,這關建平主動申請調離省廳,去了市檔案局當了個閒職科長。五年前就提前病退了。」
「病退?」沈峰嗤了一聲,「跟在常務副廳長身邊,多大的權力中樞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。他正值壯年,主動要求去坐冷板凳。這叫避禍。」
他抓起車鑰匙往外走:「走,會會這位關大秘書。他想避禍,說明心裡有鬼。柯建華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,他這個貼身秘書,絕對脫不了干係!」
上午十一點,雲江老城區,一片破舊筒子樓。
這裡跟柯建華海外那些帶泳池的大別墅比,一個在泥里,一個在天上。樓道里貼滿開鎖、通下水道的小GG,一層蓋一層。空氣里瀰漫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,混著劣質煤球的刺鼻氣味。
兩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,爬到四樓盡頭一戶門前。
「咚咚咚。」王凱用力敲那扇掉漆的防盜門。
裡面沒動靜。
「關建平!開門!省反貪局的!」王凱加大力道,大嗓門在樓道里嗡嗡震。
過了好半天,門裡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。貓眼黑了一下,隨後「咔噠」一聲,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白酒味,混著長久不通風的酸臭,撲面而來,熏得人直皺眉。
門縫裡露出一張鬍子拉碴、臉色蠟黃的臉。關建平頭髮亂得像雞窩,眼袋耷拉著,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。才五十多歲的人,看著比七十歲老頭還憔悴,渾身透著一股行屍走肉的頹廢。
「你們……找誰?」他的嗓子像砂紙磨過,眼神躲閃,不敢看人。
「關秘書,好久不見啊。」沈峰一腳抵住門縫,冷冷看著他,「怎麼,不認識我了?」
關建平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,臉色驟變,像大白天見了鬼,身子往後一縮,下意識就要關門。
「沈……沈建國的兒子?!」
他脫口而出,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極度恐懼。
「砰!」
王凱眼疾手快,一掌推在門板上,防盜門徹底洞開。關建平被撞得踉蹌倒退,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空酒瓶的客廳地板上。
沈峰大步進屋,反手把門關死。
屋裡亂得下不去腳。茶几上堆著吃剩的外賣盒,盒裡的花生米都長了霉點。地上滾著十幾個空二鍋頭瓶。一個曾經在省廳呼風喚雨的大秘書,退休後活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。
「關建平,看來你記性不錯。」沈峰居高臨下俯視著他,「既然認出我了,就打開天窗說亮話。柯建華畏罪自殺了,影子財團五十二個核心骨幹,全抓回來了。你的主子倒了,你這棵藤,蔫了。」
「柯建華自殺」幾個字入耳,關建平的身體狠狠一抽,呆呆坐在地上,渾濁的眼睛失去焦距。
「死……死了?老領導死了?」他喃喃著,抓起旁邊的空酒瓶就往嘴裡灌,一滴酒都沒了。
「別白費力氣了。」沈峰一腳踢開那個空瓶,「老K把那幾個億轉移到國外,給子孫買了五套豪宅、三輛跑車。而你這個鞍前馬後幹了這麼多年的貼身秘書,躲在這破筒子樓里喝兩塊錢一瓶的散白,夜夜做噩夢。你覺得值嗎?」
這句話像一把極快的刀,精準捅進關建平心裡那個最脆弱的膿包。
他怔住了,呆呆看著沈峰,眼眶迅速泛紅,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委屈和恐懼劇烈抽搐。
「他活該,他早就該死了!」
關建平歇斯底里地喊起來,雙手抱頭,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,整個人徹底崩潰。
「沈局長……你知道我這九年是怎麼過的嗎?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啊!一閉眼,就能聽見下雨聲,就能看見你爸滿身是血站在我床頭看著我!」
「他給我錢,我一分都不敢花。我怕啊,怕他哪天為了滅口,連我也一塊兒殺了。所以我裝病,我辭職,我躲到這個沒人認識的破地方,就為保住這條狗命!」
他一邊哭,一邊抬手狠狠扇自己耳光,清脆的巴掌聲在雜亂的客廳里響。
「行了!」沈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得嚇人,紅著眼盯著他,「我沒興趣聽你哭喪。我今天來,只要一句話。九年前的11月14日,那個雨夜,我爸去省廳找柯建華之後,到底發生了什麼?!」
關建平被他滿身的殺氣震住了,牙齒都在打架。
「說!」王凱在旁邊一聲怒喝,把腰間的手銬拍在茶几上,「坦白從寬。你現在交代,你就是最重要的污點證人!你敢替那死鬼瞞著,就算你共犯,下半輩子跟那幫黑社會一塊兒在牢里過!」
關建平咽了口唾沫,看著桌上那副冰冷的手銬,心理防線徹底垮了。
「我說……我全說……」
他癱坐在地上,像被抽乾了最後一點力氣,聲音乾澀發顫。
「那晚雨下得特別大。你爸拿著一個檔案袋闖進柯廳長辦公室,兩個人吵得天翻地覆。你爸查到了恆泰的洗錢內帳,要他去自首。柯廳長摔了茶壺威脅他,他根本不吃那套。」關建平回憶著,眼裡全是恐懼,「你爸摔門走後,柯廳長沉默了足足五分鐘,然後把我叫進去,當著我的面,拿起一部不記名的衛星電話,撥給了陳天河。那通電話,就是沖您爸的命去的。」
「轟的一聲。」
雖然早從爸的筆記里猜到了真相,但當這個當年就在現場的秘書,親口確認那一晚確有這道要命的電話時,沈峰腦子裡那根弦還是崩斷了。
「柯建華……我操你祖宗!」
他一腳踹翻面前的茶几。外賣盒和空酒瓶碎了一地,玻璃碴子亂飛。
「他到底在電話里說了什麼?」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紅著眼逼問,「說,他給了陳天河什麼命令?」關建平被他滿身的殺氣逼得直往後縮:「柯廳長隨後讓我滾出去,那之後的話,我一個字都沒敢聽。」沈峰氣得渾身發顫,像頭狂怒的獅子在狹小的客廳里打轉,「可就是柯建華輕飄飄的一個電話,就坐實了殺一個為國盡忠二十年的老警察的罪名,毀了我們沈家整整九年。」
王凱趕緊上來抱住他:「沈局,沈局您冷靜點!犯不上為這種人渣氣壞身子。現在人證物證俱在,柯建華鐵證如山了!」
沈峰大口喘氣,強壓下心頭那股想殺人的衝動。
他轉頭盯著癱在地上的關建平:「除了這件事,他這十來年的貪腐帳目、黑錢流向,你知道多少?」
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……」關建平這會兒為了保命,知無不言,「柯建華在位時,恆泰每次拿地、每筆銀行貸款,他都要抽百分之二十的暗股。這些錢,一部分變成古董字畫,藏在徐建軍那個市長的私宅地窖里。大部分通過他在香港的女兒柯小雨洗到海外。那些房產、跑車,每次都是讓我安排皮包公司對接的……」
「好!太好了!」沈峰咬著牙連說兩個好字,「關建平,你現在馬上跟我回省廳。把剛才說的每個字,當著省委調查組的面,一字不落寫下來,簽字畫押!」
他沖王凱使了個眼色,示意帶人走。
「等等,沈局長,等等!」
就在王凱要拉人時,關建平像瘋了一樣,一把抱住沈峰的大腿不撒手。
「怎麼?想反悔?」沈峰低頭看他。
「不……不是!」關建平仰起那張淚臉,眼神里透著極複雜的絕望和掙扎,「沈局長,我願意作證,願意交代他所有罪行!我也受夠這種東躲西藏、生不如死的日子了!」
他吞了口唾沫,聲音壓到最低。
「但是……您要我指控柯建華下令殺您父親,單憑我一張嘴,法庭上做不了鐵證,律師有一百種方法推翻我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沈峰眉頭一皺。
「我有證據。」
關建平咬咬牙,像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。他鬆開手,連滾帶爬衝進那間又髒又臭的臥室。
不一會兒,他從床底一個破紙箱的最深處,翻出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小方盒。
他一層層剝開塑膠袋,露出裡面的東西。
一個銀色的、有些掉漆的金士頓U盤。
「沈局長,我當年跟著柯建華干那些髒事,心裡也怕啊。我怕他出事讓我背鍋,更怕他為保密把我滅口。」關建平看著手裡的U盤,聲音發顫,「所以……九年前那個雨夜,他把我叫進辦公室,當著我的面給陳天河打電話下追殺令的時候……」
「我……悄悄按下了口袋裡那支微型錄音筆的錄音鍵。後來怕錄音筆壞了,我又找了台沒聯網的舊電腦,把那段音頻原原本本導進了這個U盤。」
沈峰的呼吸停住了。
錄音!
這個混蛋秘書,竟然在九年前,偷錄下了柯建華下達謀殺指令的全過程!這就是能把老K徹底釘死、永世不得翻身的終極鐵證!
「給我!」沈峰一把抓過那個U盤,手指因為激動有點不聽使喚。
「沈局長,這U盤是我的保命符。交給您,換我一個寬大處理。」關建平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「只要錄音是真的,我保你命。」
沈峰沒有半分遲疑,沖王凱一招手。王凱立刻把車上那台戰術筆記本抱進來。U盤插上,點開裡面唯一一個標著日期的音頻文件。
「沙沙沙……」
一陣陳舊的電流底噪,從揚聲器里傳出來。
緊接著,那個沈峰再熟悉不過、恨之入骨的聲音,在安靜的客廳里清晰響起。
「建國這頭倔驢留不得了。他手裡拿了要命的東西。讓黑蠍子動手,處理得乾淨點,就做成雨天醉駕意外。別留下任何尾巴。」
聽到這句話,沈峰閉上眼,兩行熱淚滾了下來。
鐵證!這他媽就是鐵證!爸的沉冤,終於可以徹底昭雪!
錄音里,柯建華下達完命令,似乎長長嘆了口氣。
沈峰正準備關掉音頻,帶人回局裡。
可錄音沒有完。「沙沙」往下又走了兩秒。揚聲器里,毫無徵兆地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!
一個不屬於柯建華的、低沉的、甚至透著上位者威嚴的聲音!
「老柯,建國畢竟是我們一手帶出來的兵,你確定要走這最後一步嗎?一旦動了他,省里那邊可就不好交代了。」
聽到這個聲音,沈峰如遭雷擊,渾身的汗毛根根炸立!
怎麼回事?!
九年前的那個晚上,柯建華下追殺令的時候,他的辦公室里,竟然還有第三個人在場?!
而且聽這人的語氣,他對這樁謀殺完全知情,甚至在跟柯建華商量對策!他的地位,似乎一點都不比柯建華低!
「怎麼交代那是你的事!」錄音里,柯建華的聲音變得暴躁,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,「他查到了我頭上的暗股!這份內帳交上去,老子要吃槍子,你也別想好過!你別忘了,恆泰集團拿地的批文,可是你親手簽的字!」
錄音到這裡,戛然而止。
客廳里死一般寂靜。
王凱瞪大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U盤。
沈峰僵在原地,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盯著關建平,聲音顫得完全變了調。
「這個人是誰……當時在柯建華辦公室里,說話的這個男人,到底是誰?!」
關建平癱坐在地上,看著沈峰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眼睛,咽了口唾沫,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個名字。
「是……是當時的省委副書記……」
「韓定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