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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父親的筆記印證

  反貪局地下室的空氣,沉悶得像塊吸飽水的海綿,壓在胸口,喘口氣都費勁。

  王凱趴在電腦前,鍵盤敲得噼啪響。屏幕上那些海外離岸公司、交叉持股的穿透圖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倆人順著柯建華那五套豪宅的資金流向查了整整一天一夜,卻像一頭扎進了深不見底的迷宮。

  每一筆錢,一出境就被拆成幾百上千個小額帳戶,在開曼、維爾京那些避稅天堂里瘋狂洗牌,最後變成一堆根本無法溯源的死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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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沈局,不行了,真查不下去了。」王凱重重靠回椅背,煩躁地抓著本就稀疏的頭髮,「這幫孫子用的是國際上最頂級的洗錢模型,咱們專案組的技術手段跟不上。線索全斷了。」

  沈峰盯著屏幕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,沒說話。手裡的煙燒到了過濾嘴,燙了手,他才回過神,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。

  「斷了就斷了吧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搓了搓發麻的臉。

  「斷了?」王凱愣了,「那老K真正的身份怎麼辦?咱們這兩天不一直懷疑,柯建華只是個拿錢頂罪的替死鬼嗎?」

  「正因為這樣,才更不能憑猜。」沈峰站起來,活動著僵硬的脖子。這幾天連軸轉的高壓,讓他一直陷在亢奮又多疑里,老K在電視塔頂搞的那出「死人開口」,更是把他往沒完沒了的自我懷疑裡帶。「咱們在這兒替老K設計劇本,替身、金蟬脫殼,越想越玄。可有一個人,九年前就把這事看透過一回,那還是咱們誰都沒插手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我爸。」沈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「他當年查過恆泰,也查過柯建華。柯建華要是有問題,爸的筆記里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清晨六點,老城區家屬院。

  媽有早起的習慣,這會兒應該去菜市場了。她昨天就念叨著,要買最新鮮的前腿肉,給兒子包豬肉大蔥的餃子。

  沈峰輕手輕腳打開防盜門。屋裡安安靜靜的,有股老房子特有的肥皂香。客廳正中的五斗櫥上,擺著爸沈建國的遺像。照片裡,他穿著舊款警服,笑得堅毅。

  沈峰走過去,從香盒裡抽出三根檀香點上,恭恭敬敬插進香爐。

  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照片,嗓子有點啞:「案子查到最要命的時候了,兒子有點迷糊。您要是真在天有靈,就給我指條明路吧。」

  上完香,他推開那間小儲藏室的門。

  儲藏室堆滿舊報紙和紙箱,濃重的樟腦丸味撲面而來。最角落那個鐵皮櫃裡,放著爸當年的全部遺物。爸犧牲後,這些物件一直是媽的心病。前幾年整理遺物,沈峰把爸留下的三本工作筆記單獨收了出來,翻過不知多少遍。只是爸習慣用暗語記事,許多地方他始終沒能對上號,只能一條條抄進備忘,等著哪天手裡有了能對照的東西。

  今天,他手裡有了。

  他從柜子頂層取下那個熟悉的牛皮紙盒,在客廳餐桌旁坐下,解開層層發脆的塑料布。裡面靜靜躺著三本黑色硬皮工作筆記,記的是爸犧牲前最後三年的全部軌跡。

  當年案子草草了結,局裡收走的那本公開辦案記錄,翻來覆去只有些零碎的字眼。這幾年沈峰才慢慢琢磨明白,爸真正的真話,一直留在這個自己家裡的紙盒中。

  他拿起最上面那本。封皮上用鋼筆寫著:2008。

  爸出事的那一年。

  翻開封面,那熟悉的、剛勁有力的藍色鋼筆字映入眼帘。紙頁發黃變脆,字跡依然清晰。

  前面幾個月記的都是日常案子:盜竊、鬥毆、鄰里糾紛。沈峰快速往後翻。

  翻到十月份的一頁,他的視線定住了。

  恆泰集團。

  「2008年10月12日,晴。濱江防洪大堤項目招標存在嚴重違規,恆泰集團的資質完全不達標。我帶人去市建委調了資料,裡面有明顯的權力干預痕跡。這水很深。」

  他接著往下翻,手指微微發顫。

  「2008年10月18日。陳天河今天托人給我送了兩條中華,裡面夾著一張五十萬的銀行卡。我當面退回去了。這小子骨子裡透著狠勁,背後絕對有大傘。我向局裡申請對恆泰立案偵查,被駁回了。」

  沈峰的呼吸粗重起來。爸當年果然已經查到恆泰頭上了。

  「2008年10月25日。案子又被壓了。市局幾個領導對這事三緘其口。下午上面直接發了話,說恆泰是市里納稅大戶,沒有確鑿證據不要亂動。是K廳插手了。」

  K廳!

  看到這兩個字,沈峰腦袋裡「嗡」的一聲。這條備註他反覆核了一個多月,只咬定「K」是個姓氏,卻始終猜不透指的是誰。他瘋狂翻動記憶:2008年,雲江市公安局的正副局長里,沒有一個人姓氏的拼音首字母是K。

  可爸寫的不是「局」,是「廳」。

  他趕緊往下看。

  「2008年11月2日,陰雨。今天去省廳開會。會後,那位廳里的領導單獨把我叫到辦公室。他給我倒了一杯他最寶貝的極品鐵觀音,指著窗台上那盆名貴的素冠荷鼎跟我說:建國啊,養花和辦案一樣,太剛易折,要懂得修剪枝葉,不能傷了根本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心裡一陣發寒。他這是在敲打我,讓我放棄查恆泰。他可是我當年的老上級,是把我帶進刑偵這道口子、我最敬重的大哥。他怎麼會變成這樣?他養的那盆蘭花再名貴,也蓋不住他心裡的黑。」

  沈峰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
  K廳。愛喝極品鐵觀音。窗台上養著素冠荷鼎。省廳的領導。自己的老上級。

  蘭花。半山別院。恆溫花房裡那盆名貴的素冠荷鼎。幾天來王凱查出的那一樁樁說不出口的疑點,此刻全和爸九年前寫下的細節,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。

  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,柯建華。

  「柯」的拼音首字母,正是K。

  爸在筆記里為了避諱,也防著落進別人手裡,一直用「K廳」暗指當時已是省廳副廳長的柯建華。

  沈峰的手顫著,翻到這本筆記的最後一頁。2008年11月14日,爸犧牲的那一天。

  這頁的字跡極其潦草,一看就是在極度匆忙和憤怒里寫下的。

  「2008年11月14日,大雨。我終於拿到了恆泰洗黑錢的內帳複印件,大筆資金流向境外。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涉黑團伙,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。而這個集團的保護傘、真正的幕後黑手,就是K廳。」

  「他已經爛透了,不配再穿那身衣服。證據我已經備份。明早我就去省紀委,實名舉報柯建華。哪怕拼了這條老命,我也要……」

  筆記到這裡,戛然而止。最後一筆拉得老長,重重劃破了紙面,那一橫的盡頭,鋼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黑的窟窿,再沒能續上第二個字。

  沈峰盯著那個墨窟窿,喉嚨像被人死死扼住。

  「爸……」

  他再也控制不住,雙手緊緊抱著那本舊筆記,把臉埋進粗糙的紙頁里,像頭絕望的野獸,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痛哭。

  原來您早就知道了。

  原來九年前,您就一個人,單槍匹馬站到了那個手眼通天的惡魔面前。您認準了K廳就是柯建華,認準了柯建華就是那個操控一切的老K。

  您不是死於意外。您是在去揭發他的路上,被他們滅了口。

  其實早在幾個月前辦案時,沈峰就把「柯」這個字,和老K對上過。可這幾天被電視塔頂那出戲攪得心神不寧,他竟生出了「柯建華是替身」的動搖。而爸這本九年前獨立寫下的筆記,像一根定海神針,把那份動搖重新釘回原處。九年前,柯建華就已經是那個能給恆泰撐腰、一句話壓下命案的「K」,他不可能是這三年才被老K扶出來頂罪的替死鬼。

  沒那麼多玄之又玄的劇本。柯建華,就是老K。

  但爸的筆記能坐實的,也只有這一件事:柯建華是老K。他是死是活,這頁筆記給不了答案。柯建華在「自殺」前一天還活著,電視塔頂那個聲音又是實時的,沈峰不肯像省委那幫人一樣,圖省事地把「人已死、案已結」四個字直接認下來。

  他要把柯建華是老K這件事釘死,也要弄清楚,那具被認定是自殺的「屍體」,究竟是不是柯建華本人。

  至於貼身那張字條,那句「缺手指的,都可能是替死鬼」,爸寫下它的時候,內帳還沒到手,只摸到了「有人替柯建華擋槍」的影子。那字條被磨掉的後半截名字,他現在幾乎敢斷定,就是一個「柯」字。可「幾乎」不算證據。等案子結了,他要用技術手段,把這半截名字一分不差地復原出來。

  他合上筆記,抓起車鑰匙衝出家門。

  天已大亮。雲江的街道上有了車水馬龍的喧囂。陽光穿透連日陰霾,灑在光禿的銀杏枝上,透著一股生機。

  沈峰坐在車裡,握著方向盤,胸口起伏。

  案子,差不多該有個了斷了。

  老K的真面目,就是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柯建華。五十二名核心骨幹的口供,加上爸這本鐵證,足以把「老K」三個字,結結實實釘死在柯建華頭上。

  他掏出手機,撥通韓若冰的電話。

  幾乎秒接。韓若冰清冷的聲音裡帶著焦急:「沈峰?你死哪去了?省委領導還在等結案報告,你再不回來,我也頂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若冰。」沈峰深吸一口氣,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立刻察覺他語氣變了。

  「告訴他們,結案報告,我簽。」沈峰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亮的眼睛,嘴角挑了一下,「老K是柯建華,這一點我現在敢簽字畫押。他們不是急著要個交代嗎?那我就先把柯建華這個名字,釘到全國的頭版上去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查到什麼了?」

  「我拿到鐵證了。」沈峰拍了拍副駕上那個牛皮紙盒,「老K就是柯建華。他這輩子下得最得意的一盤棋,被我爸在九年前,將了一軍。」

  掛斷電話,他一腳油門踩到底。捷達像頭憤怒的獵豹,朝指揮中心疾馳。

  爸,您安息吧。

  柯建華的棋輸了,影子財團滅了。九年的血債,兒子今天,替您討回來一大半。

  可在他心底,還有一根刺,隱隱作痛。

  老K在塔頂那句陰陽怪氣里,分明把韓定邦也拽了進來。韓定邦當年在那個雨夜,究竟是被動目擊,還是替人遞過話?這件事,韓若冰雖然跟他坦白了一部分,但他能感覺到,她依然瞞著最核心的那一塊。

  這根刺不拔出來,他和她之間,永遠隔著一道血色的鴻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