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反貪局局長辦公室,只開一盞落地燈,光暈黃黃的,照不滿半間屋子。
辦公桌上還堆著前幾天儀式收的鮮花。百合放了兩三天,邊兒都蔫黃了,香氣混著油墨味,膩得慌。
沈峰靠在椅背上,領帶扯鬆了,整個人陷在椅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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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建華死了。
拍賣會那天晚上,半山別院。書房的暗門後面還有一間密室,人就倒在裡面,右手握槍,太陽穴一個洞。桌上壓著一封遺書,承認自己就是老K,說這些年夜夜睡不著,如今東窗事發,唯有一死謝罪。
法醫復勘了三天,今天下午出的結論:槍是自己開的,沒第二個人進過密室。
飲彈自盡。
乾脆利落。
柯小雨沒跑成。紅色通緝令簽發當天早上,她在深圳灣口岸被邊檢攔下,如今已經押回長寧,關在專案組的指定地點。她香港那家拍賣行的帳,正一筆一筆往外翻。
半山別院也翻了個底朝天。密室里除了那封遺書,還有一整面牆的書,和十幾盆養得極好的蘭花。辦案的人私下說,那些蘭花,一盆能換一輛車。
可值錢的東西,一樣沒少。
遺書是列印的,末了簽了個名。技術科比對過,簽名是他親筆。可信里那些話,怎麼看怎麼彆扭。一個把長寧攪了十幾年的人,臨死了,懺悔得比誰都標準。
太標準了。標準得像有人提前替他寫好了稿子。
人死帳爛。柯建華把命一撂,多少條線,跟著進了棺材。
沈峰拿起桌上那份驗屍報告,又翻到那一頁。
屍檢記錄第三欄:左手食指,缺失一節,陳舊性損傷,癒合三十年以上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缺一節手指的人,確實死了。可爸在字條里寫得明明白白。缺手指的,都是替死鬼。
柯建華用命把「老K」這口鍋背走了。鍋底下真正掌勺的人,連個影都沒露。
那張字條,那半截被磨掉的名字,這幾天把沈峰熬得眼底全是血絲。他現在看誰都像鬼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,雨絲斜斜地爬在玻璃上。
沈峰從抽屜里摸出那盒壓癟的煙,剛叼上一根,門被敲響了。
「進。」
門推開一條縫,走廊的白光漏進來。
韓若冰端著兩個紙杯走進來。米白針織開衫,牛仔褲,頭髮散在肩上,跟白天那個中紀委的韓組長判若兩人。
「沈大局長,還日理萬機呢?」她順腳帶上門,語氣難得輕鬆。
「別寒磣我。」沈峰把打火機扔回桌上,「這椅子太軟,硌得慌。還是當年部隊裡那把破木椅子坐著踏實。」
韓若冰把一杯紙杯推到他面前。
「樓下便利店的速溶,湊合喝。」
沈峰端起來,燙手。廉價的咖啡香鑽進鼻子,反倒讓他踏實。
「謝了。」他喝了一口,苦得皺眉。
韓若冰沒坐對面的匯報椅,繞過來,靠在他旁邊的窗台上,捧著杯子看窗外。
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響著。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,前任留下的,葉子黃了一半,也沒人扔。暖氣片燒得太足,烘得人臉上發乾。
兩個人就這麼待著,誰也沒說話。
這種沉默不尷尬。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人,沉默也是熟的。
「沈峰。」過了很久,韓若冰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那天的就職發言,我聽了兩回。」她轉過頭,看著他,「很狂,很囂張,一點不講官場規矩。」
「給中紀委丟臉了?」沈峰自嘲,「估計檢舉信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「但是。」韓若冰沒理他的茬,往前走了半步,站定在他面前,「那是我聽過最像人話的發言。」
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他胸口別檢徽的位置。
「沈峰,恭喜你。這個位置,你配得上。長寧這麼多人,你最配得上。」
沈峰怔住了。
認識這麼久,她跟他說得最多的是「注意紀律」「執行命令」「你瘋了」。這麼直白的肯定,頭一回。
「韓若冰,我……」
他想說,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在雨里拿政治生命給我立軍令狀,我早被扒了這身皮。這局長的位子,有一半是你的。
話沒出口,她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他嘴唇上。
指尖微涼,帶著點洗手液的淡香。
沈峰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,心跳擂鼓一樣撞著肋骨。
「別說見外的話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我幫你,不因為你是沈建國的兒子,也不為什麼大局。我就是覺得,你這樣的人,不該輸給陰溝里的老鼠。」
她收回手,捧著杯子,眼睛卻沒離開他。
「柯建華死了,可那張字條你也看了。真老K還在外頭,還在看著咱們。前頭的路,比原來更黑。」
「其實我早該想到的。」沈峰捏著紙杯,杯子被他捏得變了形,「爸筆記里那條備註:老K左手食指缺一節。咱們把它當寶貝一樣供著,翻來覆去地核了一個多月。」
「結果那條線索,是老K自己餵出來的。」韓若冰接得很冷,「他找好了柯建華這個缺了一節手指的替身,把特徵放出去,讓所有人照著這個模子去查。查來查去,查到柯建華,正好。」
「柯建華一死,死無對證。外頭的人都覺得老K伏法了,該收兵了。」沈峰的聲音沉下去,「好一招金蟬脫殼。要不是爸那塊表……」
「你爸九年前就把答案留好了。」韓若冰看著他,「他知道自己在查什麼,也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。」
「所以那半截名字……」
「磨掉的那半截,才是他拼了命要留給你的。」
她頓了頓,嘴角翹起來,那一笑有點驚心動魄。
「我們繼續並肩作戰。好嗎?」
沈峰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裡面有戰友情,有軸勁兒,還有一層壓得很深、又燙得藏不住的東西。
他怎麼會不懂。
辦公室里就他們兩個人。雨聲隔著玻璃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兩個人離得很近,近得他能數清她的睫毛。
那層叫「戰友」的窗戶紙,薄得只剩一口氣。往前半步,就破了。
可他沒有。
他硬生生把那股勁兒摁回心底,連帶著那點見不得光的念想,一起鎖死。
因為他是沈峰。他坐在這個位置上,就是所有利益集團的頭號靶子。能逼死柯建華的人,手段有多黑,想都想得到。這層關係一旦挑明,韓若冰就是他最大的軟肋,是那幫惡鬼頭一個下手的對象。
他不能害了她。
「好。」沈峰舉起紙杯,聲音啞,卻穩,「我們繼續並肩作戰。」
兩隻紙杯輕輕一碰。
悶響。
韓若冰看著他,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東西閃了一下,快得抓不住。她是多聰明的人,他那點顧慮,她全明白。
她沒再往前,也沒退後,把那絲東西收好,重新端起那副從容。
「一言為定。」她喝了口涼掉的咖啡,轉過身去,「說正事。法醫那邊,剛才透了個底。」
沈峰立刻收了神,坐直:「說。」
「槍是他自己開的,這沒疑問。」韓若冰轉回頭,眉頭蹙著,「但法醫在他胃容物里,發現了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一張微型SD卡。」韓若冰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楚,「被胃酸腐蝕了一半。技術科正在想辦法讀。」
沈峰後背的汗毛立起來了。
「他是飲彈之前,先把卡吞下去的。」韓若冰看著他,「沈峰,他在用命護這張卡。要麼,是用命把卡里的東西毀掉。要麼……」
「要麼,是把東西留給能挖出來的人。」沈峰接上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再說話。
窗外雨大了些,雨點噼啪打在玻璃上。
沈峰起身,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,撥了密碼,把爸那張字條放了進去。字條底下,壓著那張爸摟著他、他還沒長開的合影。
他合上櫃門,轉盤咔咔響了兩聲。
「他把命都押上了。」沈峰說,「這張卡里裝的,要麼是老K的命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要麼是咱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