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,刮在臉上生疼。沈峰沒關窗,反倒扯開襯衫最上頭兩顆扣子,讓冷風往脖子裡鑽。
只有這股冷,能把熬了幾天的腦袋吹清醒點。
砰的一聲,門被撞開。
王凱抱著一摞卷宗衝進來,連門都忘了敲。眼底兩坨烏青,頭髮亂成雞窩,臉上卻興奮得冒紅光。
「沈局!痛快!太痛快了!」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灰都震起來了,「全端了!陳天河手底下的堂口、白手套公司,還有徐建軍交代出來的那些隱秘資產,連根拔了!」
沈峰靠在窗台上,摸出煙盒,磕出一根扔過去:「慢慢說。端到什麼程度了?」
王凱接住煙,顧不上點,夾在耳朵上,翻開最上頭一份報告,嗓門大得像做全省報告:「截至今晚十二點,省廳聯合咱們,出動警力三千多,對影子財團骨幹全面收網。抓獲涉黑涉惡嫌疑人三百七十二個,查封凍結涉案企業一百四十五家!」
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沈局,您猜凍了多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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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數。」沈峰彈了下打火機。
「現金、存款、房產、徐建軍地下室的玩意兒,連上回凍的那二百零一億。」王凱伸出三根手指,嗓門都劈了,「破了三百個億!這幫吸血鬼,把長寧的骨髓都抽乾了!」
「三百億。」旁邊的書記員停下筆,咂了咂舌,「這得點鈔機燒壞幾台。」
沒人接話。
沈峰點了煙,深吸一口,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,卻沒嘗出多少贏的滋味。
這還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帳。柯小雨香港那條線洗出去的,帳面上做得天衣無縫的那些「合法投資」,還沉在水底下。
「徐建軍怎麼樣了?」沈峰吐著煙問。
「徹底廢了。」王凱咧開嘴,「聽說柯建華飲彈,這老小子在留置點當場尿了。現在問什麼答什麼,竹筒倒豆子,把他這十來年怎麼給恆泰當傘、怎麼批地、怎麼拿回扣,交代得底兒掉。現在就一個念頭,求咱們保住他老婆孩子。」
「陳天河呢?」
「那頭倔驢也低頭了。徐建軍一招,證據鏈閉環,他知道死刑沒跑。」王凱往椅子上一癱,揉著脖子,「昨兒夜裡在審訊室嚎了一宿,吵著要見您。燕京那邊傳話,他又多吐了一批海外私帳,要換個痛快。」
沈峰沒接話,望著窗外。
「沈局。」王凱長出一口氣,感慨上了,「真的,兄弟這輩子沒打過這麼爽的仗。這幾年,從濱江路那案子翻到今兒,盤踞雲江十幾年的恆泰,轟隆一下就塌了。長寧的天,這回真亮了。」
天亮了嗎。
沈峰心裡壓著的不是天亮,是一塊石頭。
表面上看,黑社會頭子落網了,副省級的老虎留置了,常務副廳長畏罪自殺了。影子財團的胳膊腿全砍了。
可那顆腦子呢。
「別高興太早。」
門又開了。韓若冰端著兩杯熱茶進來,黑色風衣,臉上掛著掩不住的乏。
一杯放沈峰面前,一杯遞王凱。
「枝葉剪乾淨了,根還在地下埋著。」她的聲音平平的,像盆涼水澆下來,「柯建華一死,線斷了一大半。他只是個管家。真老K一天不露頭,這盤棋就不算贏。」
王凱捧著茶,被燙得直吸溜:「韓組長,柯建華都死了,老K現在就是光杆司令了吧?底下人全抓乾淨了,他還能翻出什麼浪?」
「你太小看能操縱長寧十幾年的人了。」韓若冰搖頭,「資金斷了,打手沒了。可他手裡捏著的,是整個長寧官場最要命的秘密。」
她轉向沈峰:「胃裡那張卡,技術科有進展嗎?」
內存卡三個字一出來,沈峰的神經就繃緊了。
「沒有。」他掐了煙,「卡面被胃酸蝕得厲害。技術科老李拆開外殼,發現裡頭的晶片動過手腳。卡里存著一段程序,一插電聯網就觸發。現在他們在離線沙箱裡做只讀鏡像,沒人敢碰那根線。」
「被動過手腳的自毀程序……」韓若冰低聲重複了一遍,眼裡浮起憂色,「沈峰,這說明老K不光手眼通天,還有極其專業的技術背景。這種人被逼急了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」
沈峰沒說話,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。
苦。一路苦到胃裡。
這幾天,他一閉眼,就是那張被胃酸泡過的卡,還有柯建華遺書里那句「我就是老K」。
騙鬼呢。
王凱看氣氛沉,站起來撓頭:「那啥,時候不早了。這幾天大夥都沒合眼,下面人按部就班收著尾,要不我先回技術科盯著?你們也早點歇。」
「去吧。」沈峰擺手,「跟兄弟們說,這陣子辛苦了。案子結了,我自掏腰包請大餐。」
「得嘞!」王凱抱著卷宗,腳底抹油溜了。
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。
「你也回去。」沈峰轉頭看韓若冰,聲音放軟了些,「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中紀委那邊一堆匯報等著你寫,熬垮了,後頭怎麼跟我並肩作戰?」
韓若冰看著他,嘴角翹了翹。這回她沒犟,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回去睡幾個鐘頭。」她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又停住,回頭。
「沈峰。」
「嗯?」
「別把自己逼太狠。」她的眼神難得溫軟,「影子財團塌了半邊,恆泰大廈也貼了封條。剩下的,就是把他從人堆里揪出來。沈峰,藏得再深,我們也挖得動他。」
說完,她帶上了門。
咔噠。
辦公室里重新靜下來。
沈峰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。腳下的城市睡了,霓虹在濕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
他轉身走到桌前,拉開最底下的抽屜,拿出一個相框。
相框舊了,玻璃擦得乾淨。照片上,穿老式警服的爸摟著十幾歲的他,笑得爽朗,胸前警徽在太陽底下反光。那時候的他留著平頭,對著鏡頭笑得拘謹,眼裡全是對爸的崇拜。
他的指腹隔著玻璃,在爸的臉上慢慢磨。
九年了。
爸走以後,他上過訪,被人當神經病轟出來過。考學,訓練場上摔斷骨頭也要爭第一。進了反貪局,查案,挨刀,中槍,一步一步爬到今天。
委屈咽了,軟弱藏了,把自己磨成一把刀。
「爸。」
沈峰的嗓子啞了,聲音在空辦公室里盪。
「陳天河進去了,徐建軍留置了,柯建華也死了。」
他攥著相框,指頭用勁到發白。
「害死您的那張網,我拆了大半。您沒查完的案子,兒子查到這兒了。」
他抬起手背,狠狠抹了把臉。
「只差最後一個人了。」
他把相框端端正正擺在辦公桌正中央,對著照片裡的爸,一字一字地說:
「爸,快了。不管他是人是鬼,不管他藏多深,我把他揪出來,帶到您墳前,給您磕頭認罪。」
話音沒落,桌上的保密電話,炸了。
鈴聲尖銳,一聲接一聲。
這部直線電話直通專案組機要值班室和技術科。凌晨三點響,絕不會有好事。
沈峰的心往下一墜,兩步跨過去,抓起聽筒。
「我是沈峰。」
「沈局!出事了!」技術科老李的嗓子劈了,帶著掩不住的慌,「那張卡自毀了!轉送的時候,取證機一插上就觸發了!」
「數據呢?!」
「格了!可格式化之前,那段程序往外發了一封定時加密郵件!」老李喘得厲害,「是發給您的!沈局,您快看內部郵箱!」
他頓了頓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老K……老K給您留了東西!」
沈峰一把推開桌上卷宗,掀開電腦,手指在鍵盤上翻飛,登進那個只有他能看的絕密內網郵箱。
收件箱裡,孤零零躺著一封未讀。
發件人:一串亂碼。
沈峰握著滑鼠,掌心全是汗。他點開。
郵件里沒有長篇大論,沒有勒索,沒有條件。
只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,像是老式監控探頭截下來的。
照片底下,一行血紅色的字。
看清那張照片和那行字,沈峰渾身的血,從頭頂涼到了腳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