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會場裡熱氣撲面,香水味混著雪茄味,熏得人太陽穴直跳。
水晶吊燈底下,衣香鬢影。台上一個燕尾服拍賣師正唾沫橫飛地吹一件「清代官窯」,台下挺著肚子的老闆們舉牌跟買白菜似的,一百萬一百萬地往上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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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峰站在門口,手指捏著兜里的圖錄。
第七頁那塊表,扎在他視網膜上。
「收一收你的眼神。」韓若冰挽住他胳膊,湊在他耳邊,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,「你現在這樣子,活像要拔槍的悍匪,一點都不像來洗錢的煤老闆。」
沈峰吸了口氣,把胸口那股戾氣往下壓,扯出個笑。
「放心。走吧,V3區。」
侍者引著兩人穿過人群,在靠前的半弧形沙發座坐下。桌上擺著香檳和果盤,沈峰看都沒看。
離第七號拍品上台還有十幾分鐘。他靠在沙發上,肩背上那道傷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。這幾天連軸轉,鐵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他掏出手機想調靜音,屏幕自己亮了。
微信。蘇瑾。
沈峰的手指頓了一下,點開。
「沈大局長,恭喜高升。」
第二條跟著跳出來。
「聽說你前陣子受了重傷,刀子離腎就差兩毫米。我還在省軍區總醫院那陣子,去病房看過你一回,走到門口,看見韓組長在給你削蘋果。」
「看到有人這麼盡心照顧你,我就放心了。」
「以後別拼命了。你現在是局長,不是當年那個往前沖的愣頭青。保重,戰友。」
戰友。
倆字,鈍刀子割肉。
沈峰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獵鷹大隊衛生隊,那個一邊罵他瘋子一邊給他縫針的軍醫。後來他轉業回地方,她去了北方軍工。這些年他辦案掛了彩,不敢聲張,都是半夜摸去找她,在堆滿器械的屋子裡,咬著毛巾讓她縫。
他裝傻裝了這麼多年。裝看不懂林雨晴的眼神,裝看不懂蘇瑾縫針時不穩的指尖。
他以為不回應,就是對她們最好的保護。
現在她們一個個客客氣氣地退後,他才發現,這帳這輩子還不清了。
「誰的信息?」韓若冰端著香檳,偏頭看他,「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「老同事,祝賀的。」沈峰按滅屏幕,把手機揣回去,端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。
韓若冰是什麼人。他這點遮掩,她一眼就看穿了。但她沒追問,只是晃了晃手裡的杯子。
「沈峰,你這人,把責任看得太重,把感情看得太輕。」她抿了口酒,「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。坐你這個位置,註定要辜負很多人。沒這點心理準備,趁早把位子讓出來。」
「你這是安慰我,還是敲打我?」
「提醒你集中注意力。」韓若冰放下杯子,下巴朝台上一點,「第七號,上來了。」
沈峰胸口一緊,所有雜念全清了。
台上,兩個旗袍禮儀推著小車上來。玻璃罩里,那塊舊上海表靜靜躺著。
大廳燈光暗下來,一束追光打在表上。
拍賣師整了整領結:「各位貴賓,接下來這件拍品,外表不起眼。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上海牌機械錶。」
台下稀稀拉拉一陣私語。來洗錢的主兒,誰看得上一塊破表。
「但是!」拍賣師話鋒一轉,「這塊表的主人,曾是長寧一位風雲人物。它見證了幾十年滄桑。委託人說,這表承載著一種『特殊的精神傳承』。起拍價,五十萬!每次加價不低於十萬!」
特殊的精神傳承。
沈峰的後槽牙咬得生疼。
柯建華這是在拿爸的死炫耀。他在告訴所有同夥:當年那塊最硬的骨頭沈建國,被他碾成了渣,這表就是戰利品。
「六十萬。」左邊一個胖子商人象徵性地舉了下牌,捧場的。
「七十萬。」右邊一個金絲眼鏡跟了一手。
沈峰抓起桌上的號牌,舉起來。
「五百萬。」
聲音不大,全場卻炸了。
幾百道目光唰地聚到V3區。那胖子張著嘴,看瘋子一樣看他。拍賣師舉著槌子愣在台上:「V3區這位先生……您、您出五百萬?」
「嫌少?」沈峰把號牌往桌上一扔,翹起二郎腿,一身暴發戶的橫勁兒,「我這人沒別的愛好,就愛收點破銅爛鐵。五百萬,還有加的嗎?」
韓若冰在旁邊配合著翻了個白眼,小聲嘟囔:「沈總,一塊破表五百萬,公司帳可不是這麼做的。」
「千金難買我樂意。」沈峰故意拔高嗓門。
「五百萬一次!」拍賣師抹了把汗,舉槌。
「五百萬兩次。五百萬,三……」
「停。」
一個清脆的女聲從二樓VIP包廂飄下來,把拍賣師後半句話壓了回去。
全場再度譁然,幾百道目光往上聚。二樓玻璃護欄前,站著個火紅晚禮服的女人,端著杯紅酒,居高臨下地笑,紅唇勾著,笑得玩味。
柯小雨。
柯建華的獨生女,盛世流光的幕後老闆,在香港操著幾百億地下資金盤的女人。
「第七號,撤了。」她呷了口酒,聲音順著音響,清清楚楚送到每個人耳朵里,「這塊老上海,我私人做東,送給今早剛上任的沈大局長,當一份賀禮。沈先生,賞臉麼?」
台下嗡的一聲。誰都聽得出,這不是送禮,是把燙手的山芋拋過去,是當面測他的深淺。
沈峰慢慢站起來,迎著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,聲音不大,卻讓全場都聽清了。
「賀禮我收下。」他頓了頓,「回去也替我謝謝柯老爺子。就是不知道,這塊沾著死人血的表,他送得到我手裡,收不回自己那條線。」
柯小雨端著酒杯的手指,停住了。
她盯著沈峰看了十幾秒,笑了,放下酒杯。
「落槌。表歸沈先生。」她沖台下擺擺手,「再請沈先生上二樓,我親自給他辦交接,倒杯茶。」
當!拍賣槌落下。
韓若冰的手悄悄滑向晚禮服開叉處,那裡綁著一把92式。
「走吧,韓顧問。」沈峰做了個請的手勢,「會會柯大小姐。」
……
二樓走廊鋪著厚地毯,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,靜得瘮人。
盡頭,隔音門推開。
辦公室極大,落地窗外是半座長寧的夜景。柯小雨窩在真皮沙發里,指尖轉著那塊舊錶。
見兩人進來,她眼皮都沒抬,隨手把表扔在茶几上。
「沈峰,沈大局長。」她扯了扯嘴角,「上午剛在省里發完瘋,晚上就跑我這兒裝煤老闆。西裝不錯,比那身檢察制服像個人。」
沈峰不意外。從她撤下第七號拍品那一刻,就知道他被人認出來了。
他大步走過去,也不客氣,直接拿起茶几上那塊表。
金屬冰涼。錶帶上的磨損,熟得扎心。
九年。爸,表我給你拿回來了。
「怎麼,睹物思人?」柯小雨抱著胳膊,「我爸說了,這破表在地下室放著占地方。你今天當局長,就當長輩送你份賀禮。」
砰!
沈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,杯子跳起來,酒灑了一桌。
「你回去告訴柯建華,禮我收了。」沈峰盯著她,眼裡的殺氣不藏了,「帳,我隨後就到。別以為他躲在半山別院裝死,我就動不了他。」
「沈峰,你別給臉不要臉!」柯小雨騰地站起來,指著他的鼻子,「你以為當個破局長就能在長寧橫著走?我一句話,你今晚出不了這個門!」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韓若冰上前半步,擋在兩人中間。她比柯小雨矮半頭,氣勢卻壓了對方一頭。
「柯小雨,專案組已經依法凍結了你在香港的全部資金通道,限制出境的手續,今天下午批的。」她一字一句,不急不躁,「紅色通緝令也在排隊。你還有心情在這兒耍威風?」
柯小雨的臉,白了。
偏偏這時候,她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。
刺耳。一聲接一聲。
柯小雨瞪了兩人一眼,抓起聽筒。
「餵?……爸?」
她臉上的血色,一秒鐘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您說什麼……怎麼可能……前門關著,後門也……」她的聲音劈了叉,「遺書?什麼叫遺書?!」
沈峰的心往下一沉。
柯小雨捏著話筒,慢慢轉過頭,看沈峰的眼神像見了鬼。
「沈峰……」她咽了口唾沫,「你到底幹了什麼?」
「我幹什麼了?」沈峰皺眉。
「我爸……半山別院……」柯小雨的話都說不囫圇了,「人沒了。前後門都沒開過,人憑空沒了。書房裡就留了一封信……說是,遺書。」
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柯建華。老K。殺他爸的終極黑手。
失蹤了?留了遺書?
他低頭看手裡那塊舊錶,指頭無意識地摩挲表蓋。
咔噠。
一聲輕響。表蓋內側,不知碰開了什麼機關,後蓋彈開了一條縫。
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用指甲挑開後蓋。
機芯早就被人動過。殼子裡是空的,躺著一張疊得極小極小的字條,黃得發脆,不知在裡面躺了多少年。
沈峰的指尖有點麻。他把字條拈出來,一點一點展開。
兩行字。鋼筆寫的,筆鋒跟刀刻的一樣。
是他爸的字。
第一行:小峰,看到這行字,爸已經不在了。
第二行只寫了一半,末尾本該落款的名字,被年月磨成一團墨漬,認不出了。
「記住,老K不缺手指。缺手指的,都是替死鬼。真正的老K,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