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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

  雨還在下,跟要把這座山泡爛了似的。

  三個人縮在一間獵人丟下的破木屋裡,離下水道出口三公里,四周全是密林。追兵一時半會兒摸不到這兒。

  徐建軍蜷在牆角,橙色囚服糊滿了泥,抱著膝蓋抖個不停。分不清是凍的,還是嚇的。

  韓若冰坐在沈峰對面,正拆手裡的槍,動作利落。

  沈峰靠著發霉的板牆,從濕口袋裡摸出煙。早泡成漿糊了。他煩躁地揉成一團,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想抽?」韓若冰頭也不抬,從戰術背心裡摸出個防水煙盒,扔過來,「少抽點。活命要緊。」

  沈峰點上一根,深吸一口。辛辣的煙嗆進肺里,火燒火燎。狂跳的心臟,才算慢下來。

  「在想徐建軍的話?」韓若冰咔的一聲合上槍栓,抬頭看他。她臉上蹭了幾道黑灰,眼睛亮得像寒星。

  「嗯。」沈峰吐出一口煙,「左手食指缺一節,陰雨天疼。老警察,級別極高,退了多年。這幾條往一塊兒一湊,全省沒幾個人。」

  徐建軍在牆角哆哆嗦嗦地抬頭:「沈局,我句句是真話。林海說過,『老爺子』那截指頭,是當年抓悍匪叫人拿鐵錘砸斷的,接都沒法接。那是他的殘疾,也是他在系統里沒人敢查的招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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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招牌……」沈峰嗤了一聲,把菸頭按滅在泥地里,「有時候,勳章背面長的就是爛瘡。」

  他的腦子飛快地轉。

  爸犧牲的時候,是雲江市刑警支隊長,副處級,辦案能力強,常被省廳借調。能直接給他下死命令、能把他逼上絕路的,至少廳級以上,還得是管刑偵的實權派。

  「若冰,查三個人。」他說。

  韓若冰摸出戰術平板。離線,但裡面有她從中紀委帶出來的備份庫。

  「第一個,張衛國。」沈峰說,「當年雲江市局局長,後來升省廳政治部主任。」

  韓若冰的手指飛快划動:「張衛國……前幾年肝癌,去世了。生前住干休所,帳目乾淨。」

  「排除。」沈峰搖頭,「張叔脾氣爆,人正。我爸出事那天,他在燕京開會。再說他是左撇子,左手要缺了指頭,人早廢了。」

  「第二個,李長天。當年的省政法委副書記。」

  「李長天,2012年心臟病,死在辦公室。」韓若冰皺眉,「追授過模範幹部。」

  「死得蹊蹺。」沈峰說,「加班猝死,身邊沒人,匆匆火化。但老K要是他,這盤棋走不通。死人,遙控不了長寧九年。」

  「肯定不是李書記!」徐建軍在角落插嘴,「李書記膽小,收條煙都不敢。恆泰送他一套房,他把售樓小姐罵出去了!」

  「那就只剩最後一個。」

  沈峰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。

  那個名字到了嘴邊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那不只是個名字。那是他曾經的信仰,是爸生前最敬重的大哥。

  「誰?」韓若冰盯著他。

  沈峰閉上眼。

  腦子裡浮出那個老人。洗得發白的舊夾克,一把修花的剪刀,滿院子的蘭花。

  「柯建華。」

  他終於把這三個字擠了出來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昨晚在下水道,那個名字到了他喉嚨口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今天,他不能再咽了。

  韓若冰立刻檢索:「柯建華,原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,主管全省刑偵。人稱『長寧神探』。退休多年,如今掛著省警察協會名譽會長的銜。」

  「對,是他。」沈峰睜開眼,眼底全是痛,「他跟我爸,警校同學,上下鋪。我爸出事的時候,他哭得最凶。這九年,我上學的錢是他資助的。我進反貪局報到那身檢察制服,還是他親手送來家的。」

  「你懷疑他?」韓若冰不解,「聽著像個好人。」

  「好人?」沈峰冷哼,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畫了個圈,「好人不會在退休之後,住進雲江寸土寸金的半山別院。房子掛在他女兒名下,可我查過,裝修全按他的喜好來的。」

  「更要緊的是這個。」他扔了樹枝,指了指自己的左手食指,「有一年我去拜年,他修剪蘭花,伸手夠花盆的時候,我看得真真的。左手食指,缺一截,斷口平整,是後天傷。我問他怎麼回事,他臉當時就變了,把手縮回去,說是早年圍剿毒販,叫人拿鐵錘砸的,沒接上。打那以後,他見人就攥著半截手套,從不肯跟人握手。」

  外頭一聲驚雷,轟隆炸響。

  徐建軍從牆角彈起來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
  「柯建華!柯廳長!對,就是他!」他喊,「林海跟我說過,老爺子平生最愛蘭花,書房裡擺的全是名品,一盆幾十萬!還有,柯建華的司機,就是林海的親舅舅!」

  啪嗒。

  沈峰手裡的打火機掉在了泥里。

  所有的珠子,這一刻全串上了線。

  斷指。刑偵專家。蘭花。林海。

  還有爸出事前,跟他媽念叨過的那句:「老柯最近變了,變得我不認識了。」

  那時候他小,不懂。現在回頭看,爸那是察覺到了什麼。只是不敢信,也不願信。

  「如果是柯建華……」韓若冰放下平板,臉色凝重,「這案子就不只是副省級的事了。他在公安系統經營一輩子,你的同事,你的領導,甚至現在的廳長,都可能是他帶出來的兵。咱們現在,等於在狼群里抓狼王。」

  「狼王又怎樣。」沈峰咬著牙,眼裡的痛,一點一點燒成了火,「他是天王老子,手上沾了我爸的血,我也要把他拉下來。」

  「怎麼做?」韓若冰問,「咱們被困在這兒,外頭全是他的死士。光憑徐建軍幾句口供,動不了一個退休的副廳長。」

  「證據,在他身上。」

  沈峰轉向徐建軍。

  那眼神,看得徐建軍汗毛倒豎。

  「徐建軍,你說過,恆泰六成的利潤,進老K的秘密信託。」沈峰走過去,「信託的帳號,你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真不知道!陳天河親手操作的,梁為民都不清楚!」

  「你有後手。」沈峰在他對面蹲下來,聲音壓得很平,「你這種人,養狗都留一根鏈子。陳天河把你供出來那天,你就該明白,沒有一根鏈子還拴得住一個死人。我們要的不是你現在開口。我們要的是,到時候你手裡那份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韓若冰接得飛快,「最高級別證人保護,全家異地安置,今天的口供全部記檔,算重大立功。徐建軍,這是交易,不是逼你。外頭那些人想讓你永遠閉嘴,能保你命的,只有我們把帳拿到手。」

  徐建軍看著那雙燒紅的眼睛,又看了看旁邊開著的錄音筆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一刻不抓住這根繩子,他就真成了一份滅口名單上的名字。

  「我說!我說!」他垮了下去,「我留了後手!陳天河的電腦密碼我偷記過!還有……那個信託的代管人,我只知道個姓氏!」

  「什么姓?」

  「姓柯!一個女的,在香港開拍賣行,黑錢全走她那兒洗白!」徐建軍竹筒倒豆子,「那十二面銅鏡,就是從她的拍場流出來的!」

  姓柯。女的。拍賣行。斷指。蘭花。

  沈峰和韓若冰對視了一眼,同一個名字,從兩個人的心裡撞出來。

  「柯建華的女兒。」沈峰一字一頓地說,「柯小雨。」

  沈峰蹲得太久,腿麻得打了個趔趄,扶著牆站定,看向韓若冰。

  「聽見了?突破口就在這兒。拿到資金流向,報公安部,走司法協助的渠道,凍結柯小雨在香港的所有帳戶。柯建華那張慈善老人的皮,就扒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可咱們出不去。」韓若冰指指外面,「雨不停,柯建華的人就在搜山。天一亮,沒地方藏。」

  「誰說咱們要藏?」

  沈峰站起來,整了整身上那件糊滿泥的檢察制服。

  髒得不成樣子了。可他覺得,這身衣服從沒這麼沉過。

  「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他望著窗外的黑夜,「柯建華算準了咱們會往省城跑,往山里鑽。他絕對想不到,咱們殺個回馬槍。」

  「去哪兒?」

  「他的老巢。」沈峰指了指山下,「雲江市公安局。用他們的內網直通公安部的專線,報公安部,走司法協助申請,凍結柯小雨在香港的所有帳戶。」

  「你瘋了?」徐建軍差點蹦起來,「雲江市局現在的局長,是柯建華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!你這是自投羅網!」

  「正因為是親信,他那兒才有柯建華最直接的尾巴。」沈峰扯了下嘴角,「再說了,看守所遇襲、徐建軍失蹤,省廳和督察組天亮就得把市局翻了個底朝天。亂成這樣,誰會注意一輛破警車開進大院?」

  他轉向韓若冰,伸出手。

  「韓組長,敢不敢再跟我瘋一把?」

  韓若冰看著他,笑了。

  她把手放進他掌心,握緊。

  「沈峰,從你跳進下水道那一刻起,我就是個瘋子了。」她說,「走。掀了柯建華的老底。」

  外頭,雷聲滾滾。

  那是長寧憋了九年的怨氣,在這一夜,炸開了。

  柯建華。柯伯伯。

  你做初一,就別怪侄子做十五。

  這一局,

  既分高下,也決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