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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峰啊,陳天河抓了嗎?

  清晨六點半。

  天剛亮透,百葉窗的縫裡漏進來幾道灰白的光。

  韓若冰趴在床邊睡著了,一隻手還扣著沈峰的手腕,像怕他被誰偷走。

  床上的人睫毛顫了兩下。

  「水……」

  一個字,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韓若冰觸電一樣驚醒,抬頭就撞進一雙睜開的眼縫裡。

  「沈峰?沈峰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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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撲過去,手忙腳亂夠床頭的棉簽,蘸了溫水,往他乾裂的嘴唇上塗。手抖得厲害,一半水都抹在了他下巴上。

  「慢點,別急著咽。」她一邊塗,一邊騰出一隻手拍呼叫鈴,「醫生!他醒了!快來人!」

  水滲進嘴裡,沈峰的意識從一團黑里浮上來。

  跟著上來的,是疼。

  後腰和左肩,像有兩把火鉗在肉里擰。他悶哼一聲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  「疼就對了,疼說明活著。」韓若冰扔下棉簽,兩隻手捧住他的臉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,「你別亂動。你看著我,不許再睡過去。」

  沈峰費了很大的勁,才把焦距對上。

  眼前這個女人,頭髮亂著,眼睛腫著,哪還有半點韓組長的樣子。

  「冰山……」他扯了下嘴角,「你哭了。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「真醜。」

  「沈峰你個死腦筋!」韓若冰咬著牙罵,眼淚流得更凶,「你再說一遍試試!」

  醫生和護士湧進來,把他圍了個嚴實。拿小手電照眼睛,測血壓,聽心肺,一通忙亂。

  韓若冰被擠到牆角,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。

  半小時後,主治醫生摘了口罩,長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韓組長,恭喜。這一關,挺過來了。」醫生說,「身體素質是個奇蹟。刀口距腎兩毫米,硬是讓他扛回來了。只要這周不感染,命就保住了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韓若冰握住醫生的手,「謝謝。」

  醫生擺擺手,走到門口又回頭,壓低了聲音:「剛醒,最忌激動。讓他靜養。」

  韓若冰點著頭應下,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。這話,說了等於沒說。

  醫生護士撤出去,屋裡重新安靜。

  韓若冰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,對著鏡子把頭髮攏好,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出來的時候,又是那個韓組長了。

  只有眼睛還紅著。

  「感覺怎麼樣?」她坐回床邊。

  「像被壓路機碾了一遍。」沈峰聲音還虛,但連貫多了,「韓組長,我睡了幾天?」

  「三天三夜。」

  「案子呢。」

  「你先養傷。」

  「韓若冰。」沈峰盯著天花板,聲音不高,「鯤鵬行動,我負責前線。別把我當廢人。」

  韓若冰看著他,看了三秒,認了。

  「行,我說。」她坐直了,「兩個殺手,都在押。一個被你當場撂倒,一個想跑被特警打傷了腿按住。分開關著,正在審,還沒開口。」

  「名單上排在最前面的,是梁為民。他的海外信託簽字頁已經復原,中紀委親自接手,立案在上面批下來了,燕京盯辦,對全案的供述核完就提批捕。這尊佛太大,一步錯,滿盤全亂,只能慢慢來。」

  「陳天河,從旅社跑了,現在下落不明。機場車站碼頭全封了,他在長寧翻不出去。」

  「恆泰的殼子還站著,裡頭早空了。帳冊、藍圖、保險柜里的東西,一樣一樣都在往證據袋裡進。王凱這兩天帶人把它在省內的二十幾本關聯帳全包了,律師團散了大半。」

  「禿鷲那條線也沒斷。南邊鐵道口截到兩輛套牌車,跑了一個豁口,搜出來兩件迷彩,一挺沒來得及帶走的衝鋒鎗。他帶著十來個人進山了。雲江、臨川兩地的公安和武警,已經聯合封了山口。」

  「至於蝮蛇,這個人最難。全程沒開一槍,沒留一張正臉。三處狙擊位置、一條逃生路線、一輛接應的救護車,全查到底褲了,人就是沒影。這種國際單子,接了就沒打算空手走。他要是確認咱們手裡還剩牌,多半會回頭補一刀。」

  「你爸的儀式,前天辦的,大禮堂。」她頓了頓,「王凱替你去的。蝮蛇組沒敢露頭。」

  沈峰閉上眼,喉結動了動。

  「儀式……我媽看見了吧。」

  「全省直播,她在雲江老家看完的。她什麼都知道了。昨天夜裡,王凱帶車去雲江接她,路上守了一夜,天亮前才到城邊。」

  正說著,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是敲門的動靜,還有趙大媽壓不住的大嗓門:「秀蘭她兒子在哪個屋?護士同志,麻煩指個門!」

  韓若冰站起來:「說曹操,曹操到。」

  門被撞開。

  王秀蘭站在門口,頭髮白了大半,身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手裡還拎著個保溫桶。她看著床上的兒子,腿一軟,扶住了門框。

  「峰啊……」

  「媽。」沈峰掙扎著想撐起來,牽得傷口一陣抽疼,「媽,我沒事。」

  王秀蘭撲到床邊,手懸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,最後落在兒子的手背上,攥住了。

  她的手粗糙,指節上有好幾道裂口,是常年泡洗衣粉泡的。沈峰反手握住那隻手,喉嚨有點發緊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王秀蘭摸著兒子的臉,從顴骨摸到下巴,「臉上一點肉都沒了。」

  「你爸走的時候,也是這麼個躺法。」她聲音發抖,「我就那麼看著他。現在輪到你。你們爺倆,是要我的命啊。」

  「媽,我這不是醒了嗎。」沈峰扯出一個笑,「命硬,隨我爸。」

  「呸。」王秀蘭抹了把臉,「你爸要是在,我頭一個讓他抽你。誰讓你擋刀的?啊?誰讓你擋的?」

  趙大媽跟進來,把保溫桶擱在柜子上:「秀蘭抱著一路,從雲江抱到這兒,火車上拿保溫桶焐著來的。小峰,你媽三天沒睡一個整覺。」

  「在車上,她抱著這桶綠豆湯,一路沒撒手。」趙大媽比劃著名,「乘務員要給行李架騰地方,她說什麼也不放上去。我說你抱著不累啊,她說,涼了。」

  「大媽,您也坐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王秀蘭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韓若冰。她上下打量了一眼,看見那身皺巴巴的襯衫,看見那雙腫著的眼睛。

  「閨女,你是……」

  「媽,韓若冰,中紀委的,專案組負責人。」沈峰介紹。

  小護士正好進來換輸液袋,嘴快:「阿姨,這位韓組長可了不得。沈局長手術那天大出血,血庫緊張,她帶著全隊排隊獻血,自己頭一個擼袖子,獻了三百毫升。三天三夜沒合眼,就坐這把椅子上守著。」

  「多嘴。」韓若冰耳根有點紅。

  王秀蘭愣了幾秒。

  她走過去,一把攥住韓若冰的手。那雙手,涼的。

  「閨女。」王秀蘭的嗓子啞了,「我兒子這條命,是你給拽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阿姨,他這條命是他自己硬。」韓若冰說,「換成任何人,他都會擋那兩刀。」

  「我不管。」王秀蘭把她的手攥得更緊,「往後,你在我們家,就是自己人。」

  她不由分說,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網兜,十幾個煮雞蛋,硬塞進韓若冰懷裡:「家裡笨雞下的,拿著。你獻了三百毫升血,得補。往後我給你燉豬肝。」

  韓若冰抱著那個網兜,雞蛋還是溫的。她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  沈峰在床上咳嗽了一聲:「媽,人家韓組長……級別比我高。」

  「級別再高,也是我閨女。」王秀蘭瞪他一眼,轉頭就把保溫桶打開了,「峰啊,先喝點綠豆湯。你爸當年熬夜辦案,就靠這個。」

  綠豆湯倒出來,還是溫的。

  沈峰就著媽的手喝了兩口,說:「比我爸的手藝差遠了。」

  「你爸熬的,那是我熬的!」王秀蘭眼睛一瞪,「你喝不喝?」

  「喝。」沈峰老實了。

  他又喝了兩口,喉結滾了滾,低聲說:「媽,跟你熬的一個味兒。」

  王秀蘭扭過頭去,肩膀抖了一下,沒讓他看見。

  屋裡的人都笑了。趙大媽抹著眼角笑,韓若冰別過頭去笑,連門口的護士都笑了。

  笑完,王秀蘭看著兒子,認真起來。

  「峰啊,陳天河抓了嗎?」

  「還沒。」沈峰說,「在逃。」

  「那你好好養傷。」王秀蘭一字一字地說,「養好了,親手把他銬上。你爸等這一天,等了九年了。」

  沈峰點頭。

  「媽,我答應你。」他看著媽花白的頭髮,「也答應我爸。」

  韓若冰走到窗邊,把百葉窗拉開了一些。陽光湧進來,鋪了半張床。

  醫生進來查第二輪房,翻了翻監護記錄,連說了三個「不錯」。臨走交代,明天可以嘗試床邊坐起,一次不超過十分鐘。

  王秀蘭追著醫生問了三遍「真的沒事了」,問到醫生笑著舉手投降。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,看了一眼床邊絮絮叨叨的王秀蘭,看了一眼柜子上那個舊保溫桶。

  她在心裡把那句話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等抓陳天河那天,你必須坐輪椅,必須穿防彈衣,必須……

  不准離開我的視線。

  太陽爬上了窗台,把那半張床曬得暖洋洋的。

  韓若冰又看了一眼病床,轉身出門。

  防彈衣、輪椅、押解路線,她在心裡一件一件過。

  陳天河。

  你剩下的日子,得按小時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