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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韓若冰的心動

  雲江,省軍區總醫院,特護病房。

  沈峰術後第三天,清晨。

  窗簾拉開了一掌寬的縫,晨光斜進來,落在床尾。監護儀一聲一聲地響,不快,不慢,跟這屋裡的人一樣,熬著。

  韓若冰坐在床邊的摺疊陪護椅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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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襯衫是三天前那件,領口早就軟塌了。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瘦了一圈。她手裡攥著一塊溫毛巾,隔一會兒,就給沈峰擦一遍手。

  擦得很慢。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
  這三天,她摸清了這間病房裡所有東西的脾氣。哪台儀器報警是假的,哪根導聯線愛松,氧氣管掛在床欄的哪個位置最不礙事。護士站的小姑娘們都認識她了,見了面不叫韓組長,叫沈局長家屬。

  她沒糾正過。

  門開了條縫,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,換了瓶新的葡萄糖。

  「韓組長,第六瓶了。」護士把聲音壓到最低,「是您這三天輸的第六瓶。」

  韓若冰沒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主治醫生說了,沈局長各項體徵都穩住了。現在不醒,是大腦在自己修自己。」護士頓了頓,「您要是熬倒了,他醒了我們沒法交代。」

  「我倒不了。」

  護士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收拾好東西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
  「韓組長,醫生還說了一句。」護士說,「多跟他說話。昏迷的人聽得見。尤其是他在意的人說話,管用。」

  門輕輕帶上了。

  屋裡又靜下來。

  韓若冰把毛巾搭回盆沿,看著床上那張戴著氧氣面罩的臉。面罩上一層薄霧,凝了,散了,又凝了。

  「聽見沒有。」她說,「人家讓你在意的人跟你說話。」

  沒回應。

  「我想了想,你媽在來的路上,王凱那張嘴又碎。」她扯了下嘴角,「算來算去,只能是我了。」

  她往前湊了湊。

  「沈峰,你記著咱們的帳嗎。第一次見面,在專案組的指揮大廳,我走進門,滿屋子的人起立,只有你坐在休息區沒動。我丟下一句你的資歷歸零,你盯回來一句,我也沒打算在這兒聽好聽的。我回去跟燕京的人說,長寧有個狂徒,油鹽不進。」

  「後來你帶隊沖化工廠地堡。我在監控車裡看著。王凱在我旁邊急得直轉,我手心全是汗,臉上還得端著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想,這人到底是瘋子,還是真不怕死。」

  「你昏迷前最後半句話,是替我給爸送束花。」她偏過頭,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支還沒拆封的白菊,「王凱替你送到了。儀式一結束,他就把花帶回來了,說沈局交代的事,一件都不敢漏。」

  她伸手,把他額前一縷汗濕的頭髮撥到一邊。

  「現在我知道了。你不是不怕死。你是怕真相爛在泥里,沒人撈。」

  「王凱這兩天老勸我回去睡一覺。他說韓組長你垮了誰指揮。我說基地有陸檢,醫院的事有你嫂子我。」她扯了下嘴角,「他被我噎得沒話說,轉頭讓食堂每天給我送飯。昨天的排骨燉老了,我全吃了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嗎,這三天,是我這十幾年裡,最沒出息的三天。」

  監護儀滴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睡了三天,外面變了天,我跟你說說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放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簡報。

  「前天上午,十點,你爸的恢復名譽暨悼念儀式,在大禮堂辦了。你沒去成,王凱替你去的,全隊都去了。你爸的骨灰遷進了雲江烈士陵園,碑是新立的,描了金。全省直播,街頭的露天大屏幕都在放。」

  「那天安保做得密。武警把儀式周圍排爆排了三遍,對面樓上一個狙擊手位都沒放過。天沒亮,便衣就在恆泰大廈裙樓的庫房裡摁住了一個架槍的,雷明頓,帶測距儀,登記表上的來路查斷了,咬死只說是拿錢辦事。演講台斜對面那圈埋雷的位置,起出來一公斤多塑性炸藥,還沒接上導線。蝮蛇自己倒滑,從消防梯混在撤場的工人里走了。」

  「內應的線還掛著。那個架槍的電話記錄里,有一個打給恆泰舊聯絡員的號。陳天河都這個境地了,還在死人堆里留棋。」她頓了頓,「放心,這張網我收得比你快。」

  「他們那五百萬美金的買賣,黃了。一槍都沒敢開。」

  「護士教我了,說要講點高興的,別講傷心的,說病人聽了心裡安穩。」她又頓了頓,「可我不想騙你。咱們倆之間,從來不說假話。」

  「先說好的。」

  「你媽在老家,坐在電視機前,從頭到尾看完了直播。王凱今天一早就去雲江老家接她,路上三個小時,下午就該到了。上車前她交代了趙大媽一件事,讓轉告我們。誰也不許哭。她說沈家的人,流的血比流的眼淚多,哭給誰看。」

  韓若冰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們瞞不住了。你媽什麼都知道了。知道你爸翻了案,也知道你躺在醫院裡。」

  「沈峰,你媽的脾氣,你攔不住,我也攔不住。她要來看你。」

  床上的人依舊安靜。

  「再說案子。」韓若冰換了個坐姿,胳膊肘撐在床邊,「你從地堡拿回來的名單原件,鎖在基地保險庫。技術科把你爸當年那份名單,跟酒莊搶出來的帳冊對著復原,摳出來十幾個關鍵名字。」

  「名單上有幾個人,我查過底。有兩個,當年還跟你爸在一個桌上吃過飯。」她說,「所以這份名單,我不光要它變成證據,我還要它變成訃告。一個一個,給這些人釘上政治上的死期。」

  「梁為民排最前面。他在海外信託基金的簽字頁,復原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立案已經上了,批捕程序在走,燕京親自盯。王凱昨天問我,要不要提前動手,怕夜長夢多。」

  她看著沈峰,一字一句地說:

  「我跟他說,梁為民歸燕京的人去帶。程序上的事,按程序走。」

  「但是陳天河……」

  「陳天河得留給你。」

  「那老狐狸從旅社又挪了窩,現在全城在搜。你放心,他跑不出去。火車站、機場、碼頭,全釘死了。」

  「沈峰,你等了九年。最後那副手銬,得你親手給他戴上。別人戴,不算數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她自己的聲音先啞了。

  她停下來,清了清嗓子,像是嫌自己沒出息。

  「床頭柜上擱著一個蘋果。前天陸洪兵連夜從長寧趕過來,拎了一兜,就剩這一個了。老頭坐在那張摺疊椅上看了你半天,一句話沒說,臨走站在門口,就說了四個字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學老頭那口長寧腔:「這小子,隨他爸。」

  「沈峰,我跟你爸素不相識。可這三天,這個名字我聽了一百遍。你媽說,王凱說,卷宗里說。一個走了九個年頭的人,還活在這麼多人的嘴邊上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有點明白,這四個字有多重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得給我醒過來。你可不能輸給他。」

  「我這幾天,把你這三年的偵查報告又翻了一遍。一頁一頁看的。世界上怎麼有你這麼傻的人。為了一個九年前的真相,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。」

  「在燕京的時候,我見過太多人了。為了位子,為了票子,什麼話都敢說,什麼事都敢做。我以為人心就那樣了,冷的。」

  「直到那兩把刀過來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抖了一下,沒壓住。

  「你轉身了。」

  「沈峰,你為什麼要轉身。」

  「刀是沖我來的。你明明來得及躲。你為什麼用後背去接。」

  「你的血濺到我臉上的時候,我這輩子沒那麼怕過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按著你的傷口,兩隻手全是你的血,怎麼堵都堵不住。我在救護車上喊司機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喊到後來,嗓子都啞了。司機說,領導,紅燈。我說,闖。」

  「沈峰,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讓人闖紅燈。」

  她俯下身,額頭幾乎碰到他的手背。

  「你醒過來好不好。」

  「你醒過來,我不讓你再一個人查案了。燕京我不回去了,我就待在長寧,盯著你。你不是想去看看你爸當年立功的地方嗎,等你好了,我陪你去。」

  「我這輩子,跟法條打了十幾年交道,我以為我這人就是塊冰。」

  「可你那天倒下去的時候,我這塊冰,裂了。」

  她閉上眼。

  「沈峰,我好像……栽在你手裡了。」

  眼淚掉下來,砸在他的手背上,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
  她沒去擦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久到她的眼淚都涼了。

  手心裡,那隻一直軟塌塌的手,食指蜷了一下。

  很輕。輕得像錯覺。

  韓若冰整個人彈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銳響。

  「沈峰?」

  她盯著那隻手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那隻手又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一回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指頭蜷了蜷,像在半空里抓什麼。

  韓若冰一把握住,掌心全是汗。

  監護儀的滴答聲,忽然密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想喊醫生,喉嚨卻先一步哽住。

  這雙趟過鬼門關的手,終於肯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