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,省軍區總醫院,急診搶救區。凌晨兩點四十五。
「讓開!都讓開!」
王凱的嗓子喊劈了。擔架車的輪子在走廊地磚上碾出一串急促的響。沈峰躺在白床單上,那件舊襯衫被血浸成了深褐色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韓若冰攥著擔架車的扶手一路小跑,手背上的青筋全繃了起來。她臉上、風衣上都是沈峰的血,溫過,又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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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醫生!救他!必須救活他!」
「韓組長,您不能再進了!」護士攔在手術室門口。
「我是專案組負責人!他是替我擋的刀!」韓若冰要往裡沖,被王凱從後面拽住胳膊。
「韓組長!醫生已經接手了!」王凱眼圈通紅,「您衝進去是添亂!沈局命硬,他死不了!」
手術室的門砰地合上。「手術中」的紅燈亮了,像一隻不眨的眼睛。
韓若冰靠著牆,整個人順著牆面往下滑了半尺。
「韓組長,坐會兒。」王凱遞來一瓶水。
她沒接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血已經干成了暗紅色,指甲縫裡都是。
「兩刀,王凱。」她的聲音輕得像飄,「我親眼看著那兩把刀進去的。陶瓷刀,專門破防彈衣的。他要是不轉那一下身,現在躺裡頭的就是我。」
「沈局那是本能。」王凱抹了把臉,「他不可能看著您出事。」
「審了嗎?」韓若冰抬頭,眼裡的淚沒幹,殺氣先燒起來了。
「兩個都活著,軍醫處理完傷口就移交,分開關押。」王凱壓低聲音,「技術這邊已經出結果了。那兩把陶瓷刀做了批次溯源,全省的採購記錄只對得上一家,恆泰旗下的安保公司。殺手身上搜出的備用電話卡,通話清單拉出來,落地基站繞了三道,最後一道,壓在陳天河常住過的那條街上。」
「證據鏈釘死。」韓若冰吐出幾個字,「從現在起,恆泰所有產業,只進不出。一隻蒼蠅飛出來,也給我拍在地上。」
「是!」王凱遲疑了一下,「韓組長,您的肩膀也得處理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韓若冰重新盯著那盞紅燈,「他不出來,我哪兒都不去。」
走廊的掛鍾咔噠咔噠走,每一聲都敲在人神經上。
王凱從自動販賣機里買了兩罐熱咖啡,塞給她一罐。她握在手裡,一口沒喝,罐子從熱的捂成涼的。
「韓組長,您說沈局這會兒,能聽見咱們說話嗎?」
「能。」韓若冰說,「他這種人,麻藥都壓不服。」
走廊那頭,兩個護士推著藥車走過,壓低的聲音飄過來一句:聽說沒有,這就是那個掃黑的沈局長……另一個趕緊噓她。
凌晨三點。凌晨四點。
一個護士匆匆跑出來:「血庫!O型血告急!傷者失血超過兩千毫升了!」
韓若冰騰地站起來,一把抓住護士的手腕。
「O型,庫里還有多少?」
「就剩兩袋。手術不能停,還得接著等。」
韓若冰轉向王凱,聲音一下子沉到底。
「給基地下令。專案組全體O型血的幹警,現在集合,四十分鐘內到人給我列在住院部門口。再通知市中心血站,應急採血車直接開到醫院。所有血液統一檢測、配型、入庫,走正規渠道供手術,一袋都不許私相授受。」
「是!」王凱跑步去打電話。
四十分鐘都不到,三輛大巴剎在醫院門口。幹警們帶著連夜整理案卷的倦意,在住院部門口排成長隊,擼袖子一個一個上前。韓若冰排在最前頭,護士認出她,勸她先到旁邊歇著。
「排隊。」她說,「我排第一,是讓大家跟著我,不是讓我跟著規矩後頭。」
針頭扎進血管,暗紅的血順著軟管往血袋裡爬。抽到三百毫升,醫生主動收了針:「韓組長,夠了,您自己也帶著傷。」
她按住棉球站起身,眼前黑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護士要去叫人,被她擺手攔了。
「別聲張。」她說,「讓人知道專案組的負責人抽暈了,笑話就大了。」
她趕回手術室門口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灰藍。
清晨六點十分。
亮了三個多小時的紅燈,滅了。
門開了,主刀醫生摘下口罩,滿臉疲憊,眼裡卻有笑。
「手術成功。」他說,「刀尖離腎臟只有兩毫米。失血量到這份上,換個人早挺不住了。他命真硬。接下來四十八小時觀察期。」
韓若冰扶著牆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她憋了三個多小時。
「謝謝。」她的嗓子啞得幾乎出不了聲,「謝謝醫生。」
病房裡,監護儀滴答滴答,規律得讓人心安。
韓若冰坐在床邊。肩上的傷處理過了,換了身乾淨襯衫,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一秒都沒離開過沈峰的臉。
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那隻寬大的、布滿老繭的手。這隻手昨晚在最險的時候,把她從刀尖底下拽了回來。
「沈峰。」
她低聲叫他,眼淚又掉下來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「謝謝你救了我。」
「可你說過我是執劍的人。你要是不醒過來,這把劍,我一個人握不住。」
床上的人安靜地躺著,沒有回應。
「你還要帶我去你爸的墓前。你還要親眼看著陳天河穿囚服。」她湊近他耳邊,聲音放得又輕又狠,「你欠我的那頓飯,這輩子都別想賴。你要是敢食言,我把這雲江路翻個底朝天,讓你在底下也睡不安穩。」
監護儀滴答滴答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沈峰,在專案組的指揮大廳里。那個男人坐在休息區,端著一杯冷透的咖啡,迎接她第一句話的就是「你的資歷歸零」。她當時想,這人心裡壓著的東西,比整個案子都重。
半個月了。她看著他一層一層把壓著的東西掀開,燒成火。
現在,這把火燒得只剩一口氣,躺在她面前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陸洪兵走進來,臉色凝重。
「若冰,你去歇會兒。省委那邊我擋回去了。」他看著床上的人,嘆了口氣,「這孩子,跟他爸一個德行,命都不要。」
「陸檢,我不走。」韓若冰沒回頭,「陳天河有動靜嗎?」
「他天剛亮就讓人放風,要辦什麼『恆泰慈善日』,想蓋昨晚的事。」陸洪兵哼了一聲,「消息我封了。現在全省只知道沈峰遇襲,不知道生死。他懸著心比死了還難受。」
「機場、車站、碼頭,全布了暗哨。」陸洪兵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照片,放在床頭柜上。監控截圖,旅社走廊,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低著頭。「他藏身的旅社摸到了,人提前半小時跑了。前台說,走的時候連押金都沒要。」
「狗急跳牆的時候,他不會躲遠。」韓若冰盯著照片,「他要看著儀式出事。陸檢,禮堂那邊……」
「武警總隊親自接手了。」陸洪兵說,「排爆組把廣場翻了三遍,連花盆裡的土都篩過。」
「讓他懸著。」韓若冰的眼神重新冷下來,「等沈峰醒了,我要親手給陳天河戴銬子。陸檢,儀式照常準備。沈峰就算躺在擔架上,我也要把他抬到禮堂,讓雲江路所有人看看,什麼叫利劍。」
「好。」陸洪兵點頭,又補了一句,「還有個事。鄒德海在異地提審中又吐了:梁為民在海外有個聯絡人,專門替他走帳。名單我已經報給趙副書記了。」
「釘住他。」韓若冰說,「梁為民的繩子,一根一根收。」
陸洪兵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老太太那邊……先別告訴。王凱在醫院樓下安排了人,儀式前,瞞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門帶上了。病房裡重新靜下來。
韓若冰看著沈峰,伸出手指,輕輕撫過他的眉心。
「你一定要醒過來。」
「沈峰,你聽見沒有。」
「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。關於這個案子,關於這九年的黑,還有……關於我。」
監護儀的波形平平穩穩。床上的人安靜地躺著,從凌晨到清晨,沒有動過一下。
窗外,天邊那道灰藍慢慢透出點金邊。早班的環衛車從樓下開過,刷子掃著路面,嘩啦,嘩啦。
韓若冰把沈峰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,替他掖好被角,趴在床邊,在這場血洗過的黎明里,終於合上了熬得通紅的眼睛。
窗外的天,一點點亮透了。
這座城睡了又醒。沒人知道,昨晚那場血洗,只是開場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