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郊化工廠,地下三層,地堡指揮室。下午三點半。
柴油發電機在隔壁嗡嗡地響,震得牆皮往下掉渣。十幾塊監控屏拼在牆上,幽幽地泛著藍光,每一塊屏上都是同一樣東西:省檢那份翻案公告。
「嘩啦!」
一隻青花瓷杯砸在水泥地上,碎碴子濺到唐軍的皮鞋上。這位恆泰的辦公室主任縮著脖子,大氣不敢出。
「九年前,我花了三千萬才把那場火壓下去!」陳天河轉過身,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擰成了一團,「我請了全省最好的律師,動用了最高的人脈,才給沈建國定成酒駕!現在沈峰用了一個上午,就把這天給我翻過來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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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總,財務部剛報上來。」金絲眼鏡的法務主管舉著一疊公函跑進來,滿頭是汗,「青原和北河的十七個關聯帳戶,全被物理凍結了。省建委也發了緊急通知,咱們今年所有PPP項目暫停審核,調查組隨時進場。」
「暫停?」陳天河一把揪住他的領口,「老子五十個億砸在裡頭!梁為民呢?他不是說只要他在,雲江路就姓陳嗎?」
「梁老……不接電話了。」法務主管臉都白了,「常委會那邊傳出來的話,韓若冰中午直接闖進去,當眾放了陳博的錄像。梁老家門口現在全是省紀委的眼睛。」
「還有,恆泰大廈……」唐軍小聲補了一句,「大廈被貼了封條,員工跑了一大半,樓下圍了幾千個老百姓,保安都脫了制服混進人堆跑了。」
陳天河鬆開手,跌坐進椅子裡。
監控屏的藍光打在他臉上,一明一暗。半晌,他喉嚨里滾出一串笑,越笑越瘮人。
「他們覺得贏了?拿到一張紙,老子就得乖乖去坐老虎凳?」
「陳總,撤吧。」唐軍湊近,壓著嗓子,「後山的直升機隨時能走,境外帳上還有幾億美金,出了境,咱們還能回來。」
「撤?往哪兒撤!」陳天河拍了桌子,「中紀委盯著,全網盯著,出了境就不是喪家犬了?唐軍,你還不明白嗎,沈峰不死,咱們到天涯海角都是死路!」
指揮室側面的鐵門哐當一聲開了。
一個魁梧男人走進來,迷彩褲,黑T恤,脖子上一道疤從耳根爬到鎖骨。他手裡轉著一把折刀,刀光一閃一閃。
禿鷲。獵殺小組的頭兒。黑蠍子落網之後,這支二十多人的僱傭兵隊伍就歸他帶。
「陳總,外頭警察越聚越多。」禿鷲的嗓子啞得像鐵片磨鐵片,「你再不下決心,我帶兄弟們自己殺出去了。」
陳天河看著他,像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九年前濱江路那單,是黑蠍子找來的死士踩的油門。」
「是。他現在蹲你們的號子。」禿鷲哼了一聲,「這回我親自上。」
「好。」陳天河站起來,眼裡全是血絲,「我要沈峰死,也要韓若冰死。這兩個核心一倒,專案組群龍無首,梁老才能騰出手壓民意。就算三成把握,老子也賭了!」
「一個副局長,一個中紀委處長。」禿鷲收起折刀,「這價碼不一樣。」
「一億美金。」陳天河伸出一根手指,「讓他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,錢今晚就進你瑞士帳戶。後山留兩架直升機,送你們去東南亞。」
禿鷲盯著他看了兩秒,點頭。
「沈峰遲早要來地堡拿名單,這是他死穴,也是他的棺材。」陳天河指著監控屏上那個移動的紅點,「地堡里埋了五百公斤炸藥,他敢進來,我讓他跟他爸一樣,連塊整骨頭都剩不下。」
「韓若冰呢?」
「她離了省委就得往雲江前指趕,必走長寧大道。中段有個隧道,是你的獵場。」
禿鷲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陳總,這是我接過最肥的一單。」
鐵門關上。陳天河撥通另一個號碼。
「熔斷計劃,啟動。把咱們手裡那些官員的錄音、轉帳記錄,全部設定時發送。」他對著話筒,聲音冷得滴水,「我今晚要是回不來,就讓長寧的官場給老子陪葬。」
省公安廳指揮車,傍晚六點四十,車隊行進中。
「沈局,恆泰內部大面積離職,核心骨幹全失蹤了。」王凱盯著屏幕匯報,「監測到他們啟用了加密頻道,頻率全部換了。」
「狗急跳牆。」沈峰坐在開路的指揮車裡,胸前口袋裡那支舊鋼筆隨著顛簸一下一下硌著肋骨,「王凱,通知各單位,市區不糾纏。陳天河最想保住的是地堡,名單在那兒,他的命根子也在那兒。」
「沈局,省委那邊壓力小了。」
「小了?」沈峰皺眉,「這不是好事。梁為民這種老狐狸反而不施壓,說明他跟陳天河談妥了。他們要動刀子了。」
他按下全頻段。
「各單位注意,提高戒備等級。陳天河極可能針對專案組核心成員動手。重複,提高戒備等級。」
話音剛落,手機震了。陌生號碼。
「沈局長,恭喜翻案啊。」
陳天河的聲音從聽筒里滲出來,陰惻惻的。
「陳天河。」沈峰握緊手機,「你的逮捕令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「逮捕令?那張紙你留著給自己當祭文吧。」陳天河在那頭笑,「沈峰,你爸死的時候也這麼自信。他以為自己抓住了真相,其實是踏進了一口早就挖好的棺材。這口棺材我給你翻新了,就在北郊化工廠。你敢來嗎?」
「只要你在那兒,我一定去。」
「有種!那我再送你一份禮。」陳天河的聲音陡然猙獰,「韓若冰正在回基地的路上吧?長寧大道的風景不錯,但願她有命看完最後一段。」
「陳天河!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,我讓你全家陪葬!」
「全家?恆泰就是我的家!」
電話掛了。
沈峰盯著黑下去的屏幕,胸口的火騰地燒起來。
「王凱!三組掉頭,去長寧大道接應韓組長!一級戰備!」
「沈局,那化工廠……」
「一組二組跟我繼續。」沈峰的聲音反而沉下來,「這是調虎離山,他想分我的兵。名單在地堡,他跑不了。」
長寧大道,隧道入口,晚上七點四十。
韓若冰坐在奧迪后座,翻著陳博的筆錄複印件。
「韓組長,前面不對。」司機盯著前方,「隧道口多車追尾,把整條路堵死了。」
韓若冰合上文件夾。這個點,這個路段,連環追尾?
「調頭,走老國道。」她說,「全體,子彈上膛。」
司機剛打方向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右前輪炸了。車身一歪,重重磕在護欄上。
「接火!」
隨車的特警踹門下車,依託車身展開反擊。隧道兩側的灌木叢里躥出十幾個黑衣人,自動武器的火舌封死了整條街。
韓若冰伏在后座,拔槍上膛,動作沒有一絲多餘。她從後視鏡里看著遠處撲過來的黑色越野,眼神冷得結冰。
「陳天河,你果然動手了。」
交火七分鐘。遠處警笛炸響的時候,黑衣人像退潮一樣鑽進灌木叢,眨眼沒了影。
三組的車隊卷著煙塵殺到。王凱跳下車衝過來。
「韓組長!您怎麼樣?」
「擦破點皮。」韓若冰收起槍,肩膀的風衣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,滲著血。她看都沒看一眼,「不用去醫院。通知基地,我半小時後到。殺手是職業的,撤得太乾淨了。查隧道前後三公里所有監控。」
北郊化工廠外圍,夜裡九點半。
車隊在兩公里外的碎石荒地上散開。一組從東牆,二組從西牆,拉開包圍圈。三組護著指揮車,狙擊手上了冷卻塔。突擊組在正門集結。
沈峰把備用彈匣拍進槍里,拍了拍胸口那支鋼筆,獨自擰動機車,朝正門壓了過去。
前方,廢棄的化工塔矗在夜色里,像一具巨大的骷髏。空氣里全是刺鼻的化學品味,還混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機車在大門前剎住,沈峰翻身下車,拔槍。
「陳天河,我來了。」
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盪出去老遠。
「轟!」
廠房深處一聲巨響,塵土騰起來。二樓平台上,陳天河拎著一把微沖,對著夜空放了一梭子。
「沈峰!」他在風裡狂笑,「你爸拿命換的那份名單,就在我手裡!想要,就從禿鷲的刀下爬過來!」
沈峰沒搭話。
他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,看了一眼胸前的口袋。
爸,到了。
廠區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禿鷲的刀在裡頭,名單也在裡頭。
沈峰擰了擰手腕,骨節咯咯響。
九年了。
從濱江路的泥水裡爬起來那一刻起,他等的就是這樣的夜。
他一頭扎進黑暗,連腳步聲都透著狠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