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市,老紡織廠宿舍區。下午五點四十。
他下午三點從省城出發,兩百多公里高速,一路踩到底。黑色越野車在斑駁的樹影里穿行,碾過一地的積水和落葉。沈峰的右手按在副駕那份紅頭文件上,塑料封皮被指尖硌出了幾道白印。
車在筒子樓下剎住。
樓道口,幾個嚼舌根的鄰居像被人點了穴。嘴最碎的趙大媽提著半籃子爛白菜,眼珠子瞪溜圓,臉上的笑堆得近乎滑稽。
「小峰?哎喲,沈局長!」她把籃子往身後藏,「電視上播了!咱們廠的人都看見了!你爸那案子,省里給翻過來了?」
沈峰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去。
「趙大媽,我記得三年前,你指著我媽的鼻子說,這樓的名聲都叫沈家敗光了。」他聲音很平,「怎麼,今天這名聲又回來了?」
趙大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,手在圍裙上搓。
「那是……那是咱們老百姓沒見識,叫那幫黑心警察騙了!小峰,大媽這就去買兩掛響鞭,給你爸賀賀!」
「不必了。」沈峰轉身上樓,「樓道窄,盛不下那個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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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樓的防盜門上,「貪官酒鬼」四個紅漆字被刷過無數遍,還是洇著暗紅的痕。
沈峰掏鑰匙,手顫,對了兩次才插進鎖孔。
咔噠。
屋裡沒開燈。電視機里滾動播著新聞,藍光一閃一閃。
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
沙發上那個瘦削的身影顫了一下。王秀蘭回過頭,懷裡還抱著沈建國那頂舊警帽。帽檐的絨面被她擦得發亮,九年了,天天擦。
「小峰?」她想起身,腿一軟又跌回去,「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?電視裡說重啟調查……是不是那幫人又要害你?」
「媽,沒人害得了我。」
沈峰走過去,單膝跪在沙發前,從懷裡掏出那份文件,雙手遞到母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裡。
「媽,您看清楚。省檢察院的紅頭文件。」
王秀蘭盯著那張紙,呼吸又短又急。
「上面……寫的啥?媽沒戴眼鏡,看不清……」
「我念給您聽。」
沈峰挺直背,一字一字地念:
「複查決定,經覆核,沈建國同志在九年前濱江路一案中無任何飲酒事實。該案系犯罪集團為阻撓調查蓄意製造的謀殺,相關物證系人為掉包篡改。特決定:撤銷原酒駕定性,恢復沈建國同志名譽,更正為疑似他殺,立重大刑事案件偵查。」
念完了。
屋裡靜得嚇人,只剩電視裡女主播的聲音在飄:「……沈建國案的翻案,標誌著我省反腐工作進入深層攻堅階段……」
「清白了……」王秀蘭捧著那張薄薄的紙,指尖在鋼印上一遍一遍地摸,「終於清白了……」
眼淚砸在文件上,一滴,兩滴,然後收不住了。
「老沈啊!你聽見沒有!你聽見沒有!」
她一把抱住沈峰,整個人滑到地板上,放聲大哭。那哭聲不像哭,像把九年的東西一次性從胸口往外掏。
「媽,哭吧,哭出來。」沈峰摟著她,眼眶也熱了。
「小峰,你知道媽這九年怎麼過的嗎?」王秀蘭抓著他的袖子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我出門買菜,人家把秤盤扣在地上,罵我是酒鬼的老婆!我去派出所領你爸的遺物,他們說我沒資格,讓我滾!你提副局長那天,樓里多少人背後吐唾沫,說那是黑金鋪的路!」
「我知道,媽,我都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!」她抬起頭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,「從你爸暗查那個恆泰起,咱家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!半夜有人往門上潑糞,有人打電話,說要挖你的眼珠子!你爸一個字都不跟我說,就在書房抽菸,抽得滿屋子都是苦的!」
沈峰的心像被鈍刀子割。
「他從來沒跟我提過。」
「他疼你啊!他說你是沈家的根,不能沾黑泥!」王秀蘭哭得直喘,「九年前那天晚上,他出門前還跟我說,案子結了,帶我去海南看海。我等了他一整夜……等來的是一張寫著酒駕的屍檢單!」
「有一年冬天,咱家的煤氣罐叫人擰鬆了。要不是對門老劉頭起夜聞著味,媽那天夜裡就沒了。」她盯著沈峰,眼淚又下來了,「你爸第二天就把你送去省城住校,自己一個人守在這破樓里。他不怕嗎?他怕。他跟我說過,他不怕死,他就怕他死了,這案子再沒人敢查。」
她拔高了聲音,衝著遺像喊:
「我不信啊!他那天出門前,喝的是我熬的綠豆湯!他哪來的酒!哪來的酒啊!」
沈峰把母親摟緊了些,牙關咬得發酸。
「媽,改單子的人,害他的人,我一個都不會放。」
王秀蘭從他懷裡掙出來,跌跌撞撞走到那個鎖了九年的五斗櫥前,拉開抽屜,捧出一個紅布包著的木盒。
紅布揭開。一枚警徽,一個警號。
「你看看!這是你爸的魂!」她把警徽貼在臉上,聲音劈了,「他們說這徽章髒了!今天……今天乾淨了!是我兒子把上面的灰吹掉的!」
她跪到遺像前,把那份紅頭文件端端正正供在相框底下。
鑰匙還掛在媽的褲腰上,拴著紅繩,磨得發亮。樓里人都知道老沈家有個上鎖的抽屜,誰也沒見她開過。
今天,鎖開了。
「老沈,你睜眼看看。兒子出息了。兒子把你救回來了。」
沈峰站在母親身後,看著相框裡爸那張臉。那一刻他覺得,爸好像在天上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媽,您歇著,我得走了。」他抹了把臉,重新戴上帽子。
「還要去?」
「還沒完。」沈峰說,「下命令的人還在高位上坐著,陳天河還在做逃跑的夢。根不挖出來,這公道只回來一半。」
王秀蘭扶著牆站起來,走到兒子面前,替他把胸前的衣服抻平。
「小峰,媽不攔你。」她的聲音穩了,穩得不像一個剛哭癱的人,「九年前你爸沒走完的路,你替他走。把那個姓梁的、姓陳的,全都給媽抓回來。」
「媽,您放心。」
「帶上這個。」她從遺像框後面摸出一支舊鋼筆,筆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,「這是你爸臨走前打算寫結案報告的那支。帶上它,把老K的名字,釘在判決書上。」
沈峰接過來,指腹蹭過筆帽,摸到一排細小的牙印。
「你爸想案子的時候愛咬筆。」王秀蘭說,「媽擦了九年,沒捨得把它磨平。」
沈峰雙手接過來,別進胸前口袋。
「媽,等這事了了,咱們去爸墳上,給他敬杯茶。」
「好。媽給你包餃子,白菜豬肉的。」
「多放蔥。」沈峰說。
「就知道你饞這口。」
沈峰推門下樓。
樓道里不知什麼時候站滿了人。剛才還躲躲閃閃的鄰居們,這會兒齊刷刷讓開一條道。
「沈局長,好樣的!」不知誰喊了一嗓子。
「給老沈報仇!抓了那幫畜生!」
趙大媽擠在人堆最後頭,手裡真提了兩掛鞭,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沈峰經過她身邊時,她囁嚅著叫了聲小峰。沈峰腳步沒停,只丟下一句:回去吧,風大。
沈峰沒停步,一級一級往下走,皮靴踩在水泥台階上,一聲比一聲沉。
宿舍區外,王凱靠在車頭等著,見他出來,掐了煙迎上來。
「沈局,韓組長來電話。梁為民下午去機要樓調那批財團的原始檔案,韓組長帶人直接攔在樓下了,兩邊正僵著。」
「攔得好。」沈峰拉開副駕駛的門,「檔案一張紙都不能少。」
「還有,搜查令和抓捕令都批下來了,突擊組集結完畢,就等您。」
沈峰迴頭望了一眼三樓的窗戶。窗簾後面,一個瘦瘦的影子立在那兒。
他收回目光,坐進車裡。
「歸隊。」他說,「今晚,去把地堡的燈點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