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郊區,靜安臨終關懷醫院。夜裡十一點四十五。
風卷著枯葉往走廊里灌,颳得水磨石地面沙沙響。消毒水味混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,從門縫裡往外滲。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壞了半截,亮一下,滅一下。
沈峰推開最裡間病房的門。皮靴跟磕在地面上,一聲,又一聲。
病床上躺著的人,已經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了。陳博,曾經在雲江警界橫著走的交警支隊濱江大隊隊長,現在縮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里,只剩一把骨頭。手背上全是針眼,青一塊紫一塊。氧氣面罩罩著半張臉,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淺。
判了實刑,服刑不到一年,胰腺癌晚期的診斷書就下來了,依法保外就醫。這家臨終關懷醫院,明面上治病,暗地裡人和證據,都在專案組看護之中。
韓若冰跟在沈峰身後進門,深色風衣,沒出聲。她掃了一眼監護儀上那條跳得有氣無力的曲線,湊近沈峰耳邊。
「醫生說,就這幾天了。」
沈峰拉過陪護的摺疊椅,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半聲刺耳的響。
「陳隊,別來無恙。上回你只肯吐一半,今天,我要另一半。」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陳博的眼珠轉了一下,很慢,像生了鏽。認出那張臉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抽了一下,監護儀滴滴滴叫起來。
「沈……沈峰。」他抬手把氧氣面罩扒拉到一邊,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鐵皮,「你還是……找到這兒來了。」
「九年前濱江路那場雨沒把我淹死,我就知道,咱倆早晚得見這一面。」
沈峰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,舉到陳博眼前。沈建國穿著警服的半身像,邊角都磨圓了。
「陳隊,你看著這張照片,晚上睡得著嗎?」
陳博盯著照片,枯指頭把床單攥出了五個坑。
「走……你們走。」他咳起來,咳得整個人弓成蝦,嘴角掛了血絲,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那是意外。交警隊的案卷寫得清清楚楚……」
「意外?」沈峰往前傾了傾,「意外的話,你那天晚上為什麼把巡邏車全調開?意外的話,濱江路三個路口的監控,為什麼事發後五分鐘裡被人物理格式化?意外的話,你這個等著提副局的功臣,為什麼好端端查出絕症提前退了?」
「設備……設備正常維護……」陳博的聲音飄了,眼睛往旁邊躲。
韓若冰走上前,把一疊資產明細放在被子上,推過去。
「陳博,看看。你在青原的兩套房,購房款走的陳天河名下那家綠地貿易。你兒子在國外念書,每半年一筆匯款,匯款人代號『老戰友』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你以為躲進臨終關懷醫院,財團就會讓你安生死?兩個小時前,我們截了組信號。陳天河派的清理小組,已經從醫院後門那條路出發了。」
陳博的眼珠子定住了。
「他們……要殺我?」
「在陳天河眼裡,死人才是最保險的柜子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你在這兒替他們守秘密守到死,值嗎?你信不信,你咽氣那天,就是你兒子在異國他鄉意外溺水的那天?」
監護儀叫得更急了。陳博張著嘴喘氣,喉嚨里呼嚕呼嚕響。
半晌,他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沈峰,你跟你爸,真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。」他癱回枕頭上,一口一口倒氣,「沈建國當年……是真想救我。那天下午他來找我,讓我把東西交出來,他說他保我全家。可我怕啊。那隻手能伸到天上去,我一個交警隊長,我怎麼辦?」
沈峰的拳頭捏緊了,指節咔咔響。
「所以你就把他送進了江里?」
「那天晚上,十一點整。」陳博閉上眼,兩行濁淚順著滿臉褶子往下淌,「我辦公室的加密專線響了。不是陳天河。對方沒報名字,只說了一個代號,老K。」
沈峰站了起來。
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他說。」陳博睜開眼,學著那個腔調,一字一字往外擠,「『陳博,雲江路今晚需要安靜。』」
病房裡靜得能聽見氧氣管里的氣流聲。
「我懂他的意思。濱江路的紅綠燈,是我手動切的。監控的電源,是我親手拔的。」陳博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後來我查過那個號碼的基站。信號是從省委大院裡發出來的。」
「老K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沒見過人。」陳博搖頭,「但我知道另一條線。梁德宏你們都查了,他只是門生。他那個老師,原省委副書記梁為民,才是真正蓋章的那個人。我兒子的匯款,我查到底過,上游是梁為民妻弟的公司。沈建國查到的那筆五億基建款,老K要他死,點頭的是梁為民。」
韓若冰和沈峰對視了一眼。
梁為民。原省委副書記,後來的省政協主席。梁德宏的老師。退居二線多年,門生故吏遍三省。
「細節。」沈峰坐回椅子上,「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。撞人的司機是誰?」
「不是陳天河的人。是黑蠍子從境外找的死士。」陳博費力地把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出一個小塑料套管,舉起來,「這個……是我攢了九年的保命符。那晚的原始調度錄音,我偷偷拷了一份。我活不長了,不想把它帶進棺材。」
沈峰接套管的時候,手在發顫。
「沈峰。」陳博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眼睛裡全是哀求,「救救我兒子。只要他活著,我什麼筆錄都做,什麼字都簽。」
沈峰看著這個油盡燈枯的老人,喉嚨里堵得厲害。恨了九年的人,到頭來也是被人捏在手裡的蟲子。
「王凱。」他按下耳麥,「帶筆錄員進來。」
門開了,王凱領著兩個人快步進屋。
「陳博,接下來的每一句話,都會成為證據。」韓若冰攤開本子,「你願意嗎?」
「我願意。」陳博點頭。那一刻他整個人鬆了下來,像卸了磨的驢,「九年前,十一月十四號,晚上十一點二十,我在監控大廳接到第一道指令……」
凌晨兩點十五,筆錄做完,整整兩個小時。
沈峰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盡頭。窗外還在下雨,雨點子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響。
「供詞和錄音對得上。」韓若冰抱著筆錄走出來,聲音壓得很低,「沈峰,這份東西遞上去,長寧的天要塌半邊。梁為民這個級別,動他,必須燕京點頭。」
「他會點的。」沈峰盯著雨幕,「九年前他殺了我爸。這些年他坐在主席台上,看著陳天河他們吸這片地界的血。劍磨到今天,沒有收回去的道理。」
手機在他兜里震起來。王凱的聲音,又急又低。
「沈局!清理小組突進外圍了!四輛無牌車,全是重傢伙,正沿著公路壓上來!」
沈峰拔槍,上膛,一氣呵成。
「轉移,立刻。」他轉頭看韓若冰,「你帶筆錄上了直升機先走。陳博走救護車,王凱那一組布防護,我斷後。」
「對方是職業殺手。」韓若冰把文件夾抱進懷裡,「你折在這兒,整樁案子的邏輯鏈就斷了。」
「所以才要分工。」沈峰說,「韓若冰,保住這份筆錄。它是我爸拿命換的。走。」
韓若冰盯著他看了兩秒,抱著文件夾,轉身沖向樓頂。
車隊扎進夜雨。救護車打頭,王凱的押車殿後,沈峰的車卡在右側。
頭頂,直升機的轟鳴碾著山脊線,一點點遠去。
第一波攔截,出現在盤山路的彎道。一輛無牌越野車從小路斜插出來,開遠光燈直捅救護車側翼,車窗里探出一支微沖。
「接觸!」王凱的押車橫切過去一撞,車頂槍塔轉過來就吐火。
沖頭那輛越野車門被打趴,歪出護欄,滑著撞上岩壁停了。
後視鏡里,又有三輛沒開燈的車咬著尾追上來。側插的是誘餌,這三輛才是正主。
追車的車載喇叭,啞著嗓子在雨里盪:「沈局長,陳總說了,你這麼想陪老隊長,就送你們一塊上路。把東西交出來,給你個痛快。」
沈峰沒搭話。他抓起對講機,朝天上報了一句:「直升機,進雲層。地面,交給我。」
他把這段盤山路的每一處凹口、每一塊巨石在心裡過了一遍,然後貼著山壁,把車別在一段塌方的路基前。
「既然來了。」他低聲說,「就別走了。」
領頭那台車剛探進塌方段,沈峰從路基後翻出去,九二式連吐三槍。
「砰!砰!砰!」
三聲槍響,頭車兩條前胎爆了,斜斜杵在路心。
「在那兒!開火!」
微沖的子彈潑過來,山皮碎石亂飛。沈峰貼著岩壁滾進塌方段的陰影,隔著半截車身,又放倒了探出身子的那個。
盤山路兩壁夾峙,人數展不開。這是他的獵場。
十分鐘後,槍聲停了。
硝煙味混著血腥氣,在夜雨里淡下去。地上躺著的,清一色境外僱傭兵打扮。王凱給最後一個還喘氣的上了銬,拎過來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。「沈局,尾巴掃乾淨了。救護車和直升機已在落點會合,陳博沒事。」
沈峰朝夜空打出一發紅色信號彈。頭頂,直升機的轟鳴,正由遠及近地繞回來。
凌晨四點半,省檢秘密安全屋。
陳博被安置進特護病房,門口四個人輪班。韓若冰坐在桌前整理證詞,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。她不抽菸,那是技術組的小伙子們熬出來的。
沈峰推門進來,換了件乾淨襯衫,身上那股火藥味還沒散。
「燕京回話了。」韓若冰抬頭,眼睛裡有光,「趙副書記的原話:同意對梁為民立案審查。但是,」
她把那份傳真推過來。
「陳博的證詞目前是孤證,人又病著。燕京要求我們把證據釘到分鐘、釘到每一筆帳。釘死了,隨時動手。」
「釘就釘。」沈峰坐下來,盯著傳真上樑為民三個字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來。
九年前,爸的葬禮上,就是這個梁為民,打發秘書送來一個花圈,只帶了一句話:節哀。人,始終沒進門。
人不到,禮數到,一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「沈峰?」韓若冰伸手,碰了碰他冰涼的指背。
「我沒事。」沈峰抬起頭,眼睛裡的火沒了,只剩下冷,「我就是在想,當年眼睜睜看著我爸沉進江里、轉頭又給我家送花圈的人,和電話里那句『雲江路今晚需要安靜』背後的,是不是同一張臉。」
他把傳真折起來,揣進兜里。
「這筆帳,我一分一分跟他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