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回幾個小時,靜安醫院,筆錄做到一半。
陳博一把抓住了沈峰的手。
「沈局長,我怕撐不到開庭那天。」他喘著氣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「給我錄一段吧。親口,親臉。萬一我走了,光一份筆錄,他們的律師能咬出一萬個窟窿。」
沈峰和韓若冰對視一眼。
「錄。」沈峰說,「給這份證,再加一道鎖。」
三腳架架在病床尾。沈峰親手調的機位,紅燈亮起的時候,陳博盯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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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博,光線行嗎?」
「別折騰了。」陳博咧了下嘴,那笑比哭還苦,「我這張臉,本來就打算爛在黑處的。」
「能照亮九年前那個雨夜,這張臉就是證據。」沈峰按下錄製鍵。
韓若冰站到鏡頭側面,展開告知書。
「陳博,現在是2017年11月7日凌晨兩點。我是中紀委跨省專案組負責人韓若冰。接下來的陳述全程錄音錄像,將作為呈堂證供。你神志清醒,具備完全行為能力,所說內容你本人負法律責任。明白嗎?」
「明白。」陳博深吸了一口氧,「我這輩子最後悔的,就是接了那個電話。」
他盯著鏡頭,眼淚順著深陷的眼窩往枕頭上滲。
「九年前,十一月十四號。雲江的雨下得邪性,監控探頭的鏡片上全是霧。晚上十一點,我辦公室的加密專線響了。」
「對方是誰?」沈峰在鏡頭外問。
「不知道名字,沒見過人。他只說了一個代號,老K。」陳博的聲音發飄,「他說,陳博,雲江路今晚需要安靜。跟著他說,那晚的濱江路上,會有一場『意外』。你要做的,是讓它看起來像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。」
「條件呢?」
「我兒子在國外的債,全抹平。我退下來以後,位子保到政協。」陳博咳起來,咳完接著說,「我鬼迷心竅了。我親自去了指揮中心,用大隊長的權限,把濱江路三個路口的信號全切了。」
「電源是你拔的?」
「我下的令,我也在場。」陳博抬手捂住臉,「現場是我帶人清的。沈建國車上那個行車記錄儀,是我親手砸了扔進江里的。監控里看得清清楚楚,一輛無牌越野車先貼上去,把他那輛吉普直接別過了護欄,連人帶車栽進了濱江路的江里。那不是疲勞駕駛,那是謀殺。可結案報告上,我簽的字是:視線受阻,單車墜河,駕駛人血液酒精超標。」
病房裡只剩監護儀的滴答聲。
「還有呢?」沈峰的嗓音繃得緊緊的。
「還有屍檢。」陳博把手放下來,眼睛裡一片死灰,「沈建國的血樣,是我帶人從冷藏櫃裡掉的包。陳天河那邊送來一份注了酒精的血,換進去。所以報告上才寫他血液酒精超標。」
「法醫老劉看出不對,咬死了不肯改『鈍器打擊傷』那四個字。最後是趙剛壓的案。那年他剛提了市局副局長,把老劉的原報告押了三個月,逼著改成『墜河撞擊傷』,他自己在『同意』兩個字後頭簽的名。案子,就是這麼釘死成酒駕的。」
他看著鏡頭,一字一字地說:
「那不是他的血。這九年,沈建國背的『酒駕』,是我親手潑上去的髒水。」
沈峰站在攝像機後面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韓若冰往前一步:「除了代號,老K還說過什麼?」
「他說過一句話,我記了九年。」陳博的呼吸急起來,「他說,雲江路不需要不聽話的利劍,只需要聽話的盾牌。沈建國就是那把不聽話的劍,所以必須折。」
「他的長相、口音?」
「省城口音,帶點官腔,藏得很深。」陳博搖頭,「我查過那個號碼的基站,在省委大院。可那院子裡的人,我一個交警隊長,夠不著。」
監護儀尖叫起來。陳博整個人弓起來抽,氧氣面罩扣回去,護士衝進來推了一針。
「我負法律責任……」他緩過來一點,還對著鏡頭嘟囔,「每一個字,我都負……」
沈峰關掉了攝像機。
視頻錄完的當夜,清理小組進了醫院。再之後,陳博被連夜轉進省檢安全屋的特護病房。殺手沒能碰到他,可他自己那盞燈,也快熬幹了。
三天後,上午十點半,反貪局。那三天裡,陳博醒了兩次。
第一次,他拉著韓若冰的手問,我兒子上飛機沒有。韓若冰告訴他,人專案組已經接走了,妥了。他點點頭,又昏了過去。
第二次醒來是下午。他盯著天花板,一直看到天黑,誰叫都不應。天黑透的時候,他說了句話:今晚的雨,跟十一月十四那晚一樣大。
守夜的幹事把這句原話記進了看護日誌。
沈峰坐在辦公室里一遍一遍拉那段視頻。畫面里陳博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,和他記憶里那個在路口指揮交通、哨子吹得震天響的交警隊長,怎麼都對不上。
他把音量調到最小,怕隔壁聽見,又像怕驚著畫面里的人。桌角的三隻紙杯里,濃茶倒了一杯又一杯,一杯都沒動。
王凱推門進來,臉色複雜。
「沈局,安全屋來的電話。陳博十分鐘前走的。多器官衰竭,自然死亡。醫生說,他走的時候很平靜。」
沈峰按了暫停。畫面停在陳博滿是淚的臉上。
「死得真是時候。」他把滑鼠放下,聲音很淡,「這個節骨眼咽氣,陳天河連滅口的心都省了。」
「那這視頻……」
「這視頻就是炸藥。」沈峰起身,把儲存卡鎖進保險柜,鑰匙揣進貼身的兜,「它沒點出老K的真名,可它把九年前那個雨夜的黑幕撕開了。殺我爸的,不是陳天河一個商人辦得到的。那是權力的合謀。」
門又被推開,韓若冰拿著一份報告走進來,高跟鞋踩得又急又穩。
「聲紋比對出來了。」她把報告拍在桌上,「調度錄音里老K的聲音做過變聲處理,但音頻底層有幾個高頻殘留,專家庫比下來,和一個退居二線的領導高度相似。」
「誰?」
「梁為民。」
沈峰盯著那兩個字,半晌沒說話。
辦公室的吊扇吱呀吱呀轉,誰都沒去開燈。
給沈家送花圈的人。陳博說的那個真正蓋章的人。現在,聲紋也指向他。
「相似,不是確認。」韓若冰拉開椅子坐下,「沈峰,我得提醒你。陳博死了,這份證詞在法律上就是孤證。現在動梁為民,他的律師團一個小時內能把我們告到最高檢。燕京要的是釘死,釘到分鐘,釘到每一筆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峰重新坐下,「陳博在視頻里還留了一條線。當年操作台上有個小警員,親眼看著他切信號,事後被陳博悄悄送回了老家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李國柱。躲在青原的山裡,以為這輩子沒人找他了。」沈峰把這條記在本子上,「先讓青原的兄弟摸過去盯著,別驚動。他是活證,比視頻硬。」
「我去安排。」韓若冰點頭,又看他一眼,「視頻給我留一份備份。」
韓若冰伸手來接。
「一式三份。」沈峰把保險柜里另外兩張卡遞給她,「一份你帶,一份直送燕京。這張原件,跟我進棺材。」
韓若冰接過卡,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「沈峰,下一步你打算幹什麼?」
「翻案。」沈峰說,「我爸的案卷在省檢躺了九年,酒駕的定性還扣在他頭上。現在人證、錄音、視頻全齊了,該把它翻過來了。」
「你知道這一翻,打的是多少人的臉。」
「我打的就是他們的臉。」
同一時刻,省委大院,梁為民的辦公室。
窗戶關得嚴嚴實實,屋裡的暖氣燒得人發燥。梁為民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輕輕晃。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深灰色的對襟褂子,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。
「陳博死了。」陰影里的黑衣人低聲匯報,「死之前,錄了點東西。」
「錄了就錄了。」梁為民呷了一口酒,眼皮都沒抬,「一個死人的話,在這雲江路上,還沒一張批條重。」
他把酒杯擱在窗台上,看著樓下院子裡的銀杏樹。葉子黃透了,風一吹,往下掉。
「通知陳天河。」他說,「啟動清理。沈峰這把劍,該折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