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十分,基地指揮大廳。
雨停了,空氣里透著一股沁進骨頭的潮冷。
沈峰推開側門,作戰服上的雨水還沒幹透,肩膀被荊棘劃開了幾道口子。大廳里大部分人都被韓若冰攆去輪休了,只剩一排排伺服器的指示燈,藍的,無聲地跳。
韓若冰站在那面巨大的電子地圖牆前。
還是那件深藍襯衫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一絲不亂。只有眼睛裡的血絲,泄露了她熬了一整夜。
聽見腳步聲,她沒回頭。
「拿到了?」
沈峰走到她身後三米,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證據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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袋子裡躺著一枚銀色U盤,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。半小時前,他的人在莊園後山那座光纜中繼站里,硬趕在物理銷毀程序鎖死系統前兩分鐘,把它剝了出來。
「最後兩分鐘。」沈峰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,「陳天河遠程啟動了銷毀,我的技術員手快。」
他把U盤放上主控台。
韓若冰修長的手指在U盤上輕輕一滑,利落地插進加密接口。屏幕上,進度條一條接一條往外蹦。
「這是陳天河在青原三家空殼公司的真實往來流水。」沈峰指著跳出來的一組數據,「順著這條路徑,能直接穿透財團在海外的那隻信託基金。也就是,他們的『血庫』。」
韓若冰盯著屏幕,飛快地敲了幾串校驗碼。
「沈峰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她側過頭,「我按下這個確認鍵,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、連帶背後的十四名廳級幹部,就全部進了證據鏈。接下來,我報中紀委批准,分批採取留置措施,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「所以我才把它帶回來。」沈峰迎著她的目光,「你負責按鍵,我負責拿人。」
「那位『長輩』,剛才讓人給我帶了個電話。」韓若冰轉過身,背靠著控制台,「人跑得沒影,電話倒還打得進來。他用了『顧全大局』四個字,暗示我別在這時候動青原的基建資金鍊。」
沈峰嗤了一聲。
「『大局』這兩個字,在他們嘴裡就是塊遮羞布。韓組長,你怎麼回的?」
「我告訴他,我的『大局』,寫在刑法里。」韓若冰說得雲淡風輕,「我還告訴他,你沈副局長的機車要是停在誰家門口,那也是為了維護『大局』。」
沈峰愣了一下,隨即從胸腔里滾出一聲低笑。
這個冷得冒冰碴的女人,應付起那些高層施壓,居然還帶著股黑色幽默。越來越對他胃口了。
「看這兒。」他收了笑,指著地圖上一個閃爍的黃點,「陳天河在青原省城的私人酒莊。我截U盤的時候,抓到一組半小時前發出的加密指令。只有兩個字:『熔斷』。」
韓若冰的眼神沉下去。
「他要毀人證?」
「不,毀名單。」沈峰抓起對講機,「陳天河知道外圍證據落進咱們手裡了。他要撤,但撤之前,要把所有跟他有利益往來的『影子』全燒掉。那座酒莊的地底下,不光有酒,還有這雲江路三年的原始帳本。」
「你要多久?」韓若冰問得沒有一句廢話。
「全速,一個半小時。」沈峰戴上戰術手套,「我要青原省廳的直升機,但不要他們的特警。我自己那組人,就在基地門口待命。」
「直升機五分鐘後到後山停機坪。」韓若冰在電子終端上飛快簽下一份加蓋紅印的命令,推到他面前,「青原省廳的『聯合執勤』公函我來簽,跨省的無限期抓捕權,我親自向趙副書記匯報,替你申請。沈峰,我只要一樣東西。」
「說。」
「活的陳天河,和他手裡那份名單。」她說,「其餘的阻力,我來處理。」
「成交。」沈峰把命令塞進戰術兜,轉身就走。
「沈峰。」
他停住,回頭。
「酒莊裡可能有『獵殺小組』。鄒德海招了,陳天河在那兒布了紅外觸發炸藥。」韓若冰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還是淡的,可那句話的分量,沈峰聽出來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點頭,「他有炸藥,我有命。韓組長,等我的回執。」
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。
韓若冰站在原地,聽著遠處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由遠及近。她坐回控制台,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。
「我是韓若冰。幫我接燕京,中紀委專線。對,趙副書記辦公室。另外,替我約省委大院那位『長輩』的專線,就說我韓若冰有份『大禮』,想請他現在就過目。」
一小時後,青原省郊外,青源酒莊。
天邊剛洇開一線灰白,把莊園的輪廓剪成一幅詭異的剪影。
沈峰蹲在莊園後側的高地上,端著紅外探測器。身後,王凱帶著三名精銳伏在草叢裡,技術科臨時派來的排爆手老周背著器材包壓在後頭。
「沈局,韓組長的信號。」王凱指著手機上的加密彈窗,壓著嗓子,「青原省委那邊的壓力,她解決了。十五分鐘內,酒莊方圓五公里,民警、武警零調動。這是咱們的空窗期。」
沈峰看了一眼表。
一個小時,強行壓住一個省的關係網。電話那頭,她剛打完一場什麼樣的仗,沈峰想像得到。
「二組繞後,三組切電。」他拉下紅外護目鏡,「陳天河愛喝酒。今天,讓他醉個透。」
「行動!」
三道黑影翻過高牆,沒進葡萄架深處。
警報聲在下一秒撕破黎明。可在這種層級的對抗里,那更像一聲絕望的哀嚎。
沈峰的突擊簡潔到了極致。九二式點射,三槍,外圍三名保安的武器落地。
「沈局!地下室入口,大量炸藥引線!」王凱的聲音在耳麥里炸響。
「別動!等我!」
沈峰在迴廊里一個翻滾,避開一道紅外射線。地下室入口,一道沉重的鉛門,門框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爆破線。
「陳天河這是要玩自焚啊。」王凱抹了把汗。
沈峰盯著那道門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韓若冰的密信。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電路分布圖。她用他帶回去的那枚U盤,反向穿透了酒莊的安防系統,直接導出了建築的原始藍圖。
沈峰的眼睛亮了。
老周趴到引線跟前,對照藍圖看了十幾秒,聲音發沙:「主爆管是紅藍交接這一根。斷錯一根,今天誰也別想走出去。」
「按圖剪。」沈峰的聲音平得像在教人涮火鍋,「韓組長連夜導出來的原始藍圖,錯不了。」
老周不再多話,穩住手腕,鉗子對準了那根線。
鉗子合攏。
咔。
靜。
預想中的爆炸沒有來。鉛門的電子鎖反而發出清脆的一聲「咔噠」,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王凱長長吐出一口氣,對著對講機嘟囔。
「沈局,你跟韓組長這默契……我都懷疑你倆是不是天天晚上偷偷連麥。」
「廢話真多。」沈峰第一個跨進去,「進。」
地下室深處。
巨大的恆溫酒窖,酒架後面別有洞天。一排排伺服器高負荷運轉,嗡嗡作響。中央的桌子上,一個人正瘋狂地把一疊疊文件往碎紙機里塞。
手工定製西裝,頭髮亂了幾縷,那張在省城橫著走了這些年的臉,此刻白得像紙。
陳天河。
出逃三天,這隻老狐狸,頭一回在人前現身。
看見沈峰破門的那一秒,他的身體僵住了。
也僅僅一秒。
他腳邊的地面忽然向下塌陷,露出一道藏在酒窖夾層里的逃生密道。
「沈峰……後會有期!」陳天河的笑聲悽厲,在大理石牆壁間來回撞,「在那張名單面前,你們都是螻蟻!我後面還有『老K』,還有那些你連名字都不敢提的大人物!想抓我,下輩子吧!」
「站住!」
沈峰飛撲過去,指尖擦過一片衣角。
沉重的鋼製暗門轟然合攏。
沈峰一拳砸在冰冷的鋼門上,指節崩出血。
「沈局!」王凱衝進來,「密道通後山,那邊是懸崖溶洞,地形太複雜,硬追就是往埋伏里鑽!」
沈峰盯著那道暗門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知道王凱說得對。這條密道,陳天河不知道修了多少年,就等著今天。
良久,他緩緩鬆開拳頭,回頭。
滿屋的伺服器還在轉,碎紙機還在吞紙,吞到一半,卡住了,發出難聽的空轉聲。
「人跑了,根沒帶走。」沈峰一腳踹開碎紙機,把沒碎完的殘頁連同滿桌文件一併掃進證據袋,「王凱,所有硬碟物理拆卸,一片都不許少。給韓組長發信號:人沒拿到,帳,拿到了。」
上午八點,基地指揮大廳。
晨光灑滿了停機坪。
沈峰押著滿滿幾箱證據走下直升機。
韓若冰站在大門口,身後是陸洪兵和幾名神情嚴肅的省委督察組成員。
隔著十米,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上。
沒有握手,沒有歡呼。沈峰只是沖她搖了搖頭,又拍了拍懷裡那個沉甸甸的證據袋。
韓若冰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她看懂了。人跑了,東西到手了。
「陳天河跑了?」她走上前,接過證據袋,聲音聽不出波瀾。
「從酒窖的密道走的,通後山溶洞。」沈峰說,「硬追是送死。但他的伺服器、帳本殘頁,我全端回來了。韓組長,他這次是帶著驚弓之鳥的命跑的。從今往後,檯面上,他再沒本錢跟咱們談『大局』了。」
「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。」韓若冰掂了掂證據袋,「接下來的穿透取證,我會請燕京同步監督。他想守的秘密,被你扒開了一個口子。這回,輪到他睡不著覺了。」
「這裡交給你了。」沈峰脫下沉重的戰術背心,揉了揉發酸的肩膀。三天兩夜沒合眼,他這會兒能站著,全靠一口氣撐著。
韓若冰沒說話,從工作服兜里摸出一瓶礦泉水,擰開,遞過去。
他仰頭灌了半瓶,水珠順著下頜線滾進領口。遠處,天光一點點漫上來,把這座城的輪廓從夜色里描了出去。
「韓組長,配合得不錯。」
「是你沖得夠快。」韓若冰轉過身,走向那幾輛裝滿證據箱的運輸車,把證據袋遞給迎上來的督察組,「登記。一式三份,直送燕京。」
晨光落在她背上,那道背影挺得筆直。
沈峰把礦泉水瓶抵在下巴上,擰好蓋子,大步走向辦公大樓。
這一夜,雲江路的天,總算是亮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