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深夜,凌晨一點半,基地一號指揮大廳。
暴雨下了五個小時,雷聲在山裡滾來滾去,像一頭困獸在嚎。
大廳里的氣氛比外頭的天還沉。幾十名各部門抽調的精銳圍坐在長桌旁,煙一根接一根,卷宗堆成小山。可這會兒沒人動筆,所有人的目光都飄向主控屏上那張蓋滿全省權力架構的紅點圖。
十分鐘前,兩份機要件先後送到。
一份來自省委辦公廳,一份來自省政法委。措辭都很客氣,意思只有一個。鑑於「影子財團」案涉及面過廣,為維護社會經濟穩定,建議專案組「收縮戰線、精準打擊」,對尚未查實的關聯企業「暫緩採取強制措施」。
說白了,一張變相的停火協議。
「韓組長,青原那邊的審計組也頂不住了。」一名處長按滅菸頭,聲音發飄,「幾個大基建項目資金凍結,停了工,省里幾位老領導親自打電話來問。弟兄們心裡都沒底,再這麼查下去,老K還沒抓到,咱們先把自己折進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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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啊。」旁邊一個省紀委的幹部嘆氣,「鄒德海這種級別的都陷進去了,誰知道這屋裡還有沒有沒挖出來的眼睛?對手太強了。他們手裡有錢,還握著規則。」
沈峰坐在角落的陰影里,手裡轉著一枚九二式的空彈匣。
他聽著這些議論,嘴角撇出一絲譏誚,沒吭聲,只抬眼看向主席台。
韓若冰站在那兒。
深藍色的工作襯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那兩份機要件就擺在她面前,她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,只有那雙眼睛,深得像暴雨前的海。
「都說完了?」
她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卻奇異地壓過了滿屋的議論和空調風機的嗡鳴。
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去。
韓若冰拿起那兩份文件。
紙張摩擦的聲音,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刺耳。她沒拆,直接把兩份文件對摺,再對摺,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,撕成了碎片。
碎片落在地板上。
「韓組長!這、這是省里的文件……」有人驚得站起來。
「省里的文件?」韓若冰嗤笑一聲,走下主席台,高跟鞋一下一下叩著地面,「我來這裡第一天,帶的是中紀委的委任書,領的是中紀委給的辦案授權。我只看證據,不看誰的『建議』。」
她走到會議桌中央,雙手撐住桌面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。
「我知道你們怕什麼。怕丟烏紗,怕出門出『意外』,怕得罪那些坐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『長輩』。你們覺得對手有錢有勢,隻手遮天。」
她直起腰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可我問你們,咱們這些握著法律利劍的人要是退了,誰來守這雲江路上的正義?連中紀委的專案組都要看腐敗分子的臉色辦案,這身制服,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?」
她抬手指向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「就在前天,沈副局長帶隊從冷庫里救出了鄒德海的妻兒,搶回來的帳本車,半路就遭人截殺。那座冷庫里,財團的僱傭兵手裡端的是境外流進來的自動步槍。他們敢綁架省紀委處長的家屬,敢在省委大院的機要樓放火,他們已經把法律踩進泥里了!這種時候談『收縮』,談『穩定』,那是對法律最大的羞辱!」
她轉身指向屏幕上那個代表恆泰的黑洞。
「影子財團橫跨三省,吸的是老百姓的血汗,挖的是國家的根基。他們越強,說明掠奪得越多。他們反撲得越瘋,越說明咱們踩到了他們的痛腳!」
一掌拍在桌上,水杯嗡嗡直顫。
「誰想退縮,現在就把證件留下,從這個門滾出去!」
大廳里,針落可聞。
「我韓若冰把話放在這兒。只要我沒倒下,只要中紀委的授權沒撤回,我就帶你們查到底!不管對方後台多硬,不管牽扯到誰,沾了贓款的,害了人命的,我一定親手把他們送上審判席!」
死寂。
但這次的死寂,和剛才的動搖完全不同。那是被一種純粹的東西撞過之後,連呼吸都放輕了的肅穆。
沈峰看著光影中央那個女人。
他以前一直覺得,這種空降下來的、級別極高的女幹部,多半是來鍍金的,或者靠某種平衡上的位。她們懂權謀,會談大局,可真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,只會往後退半步。
他錯了。
這個女人骨頭裡流的血,比他這個在一線滾了這些年的刑警還燙。
沈峰放下彈匣,站起來。
皮靴踏地的聲音,在寂靜里格外清楚。
「沈局,你幹嗎?」旁邊的王凱壓低聲音。
沈峰沒理。他走到韓若冰面前,立正,行了一個標準的、帶著敬意的軍禮。
「偵查一處,沈峰。」他的聲音低啞,「韓組長,從現在起,我的命交給專案組。你指個方向,刀山火海,我帶人給你趟平。」
韓若冰看著他。
這個一直防著她、會上頂撞過她的男人,此刻的眼神里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可。
她微微點頭。
眼睛裡那層終年不化的冰霧,就在那一秒,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溫差。
「沈副局長,坐下。」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,「王凱,把昨晚攔截的那組境外通訊頻率切過來。」
「是!」王凱一嗓子喊出來,整個人像打了雞血。
大廳里的氣氛變了。
那些縮著脖子的處長、組員,一個個挺直了後背,眼睛裡的火又點著了。
「審計組!立刻重啟對青原路橋的交叉穿透,誰打招呼都別理,那筆五億的去向查不清,誰也不准睡覺!」
「偵查二組!配合沈局長,做恆泰大廈物理斷網前的最後一輪追蹤!」
「明白!」
「收到!」
吶喊聲此起彼伏。
韓若冰走回主控位,頭也不回。
「沈峰,你白天從化工廠偵察帶回來的圖,我連夜核過了。陳天河不是在等援軍,他在等一場更大的『雷暴』。他想借這幾份機要件,把咱們困死在基地里。」
「他困不住。」沈峰走上前,手指落在地圖一個坐標上,「韓組長既然表了態,我也不藏著。蘇岩昨晚發的最後一段代碼,我解開了。曼陀羅莊園後山,有一條暗道,通著一座光纜中繼站。莊園主樓空了,可那站還在轉。財團海外的『血庫』,閘門就藏在那兒。」
「幾成把握?」
「十成。」沈峰的眼睛裡殺氣暴漲,「特警組進去,二十分鐘,我把閘門拽下來。北郊化工廠那座地下基地,圍而不打,移交武警總隊全天候盯死。我只需要你頂住省里最後一波。給我三小時。」
「我給你五小時。」韓若冰的唇角挑起來,那笑又冷又亮,「五小時內,省委大院的紅頭文件直接拍我臉上,我也能讓它作廢。去吧。別讓我失望。」
沈峰用力點了下頭,轉身走向大門。
路過王凱身邊,王凱湊過來,壓著嗓子感嘆。
「沈局,我收回以前的話。韓組長這人是真帶勁。剛才那番話,聽得我後背直冒冷汗。」
「那是正氣。」沈峰頭也不回,「走,幹活。」
凌晨兩點半,通往曼陀羅莊園的密林古道。
三輛全黑特勤越野車在泥路上狂奔,不開大燈,只靠紅外夜視指路。沈峰坐在頭車,對講機攥在手裡。
他腦子裡,還晃著韓若冰站在光影里的樣子。
三十五歲的女人,面對一台足以壓垮整個雲江路政壇的龐然大物,半步不退,選擇硬剛。那不是圓滑的人能做出來的事。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理想主義。
「沈局,想啥呢?」開車的特警問。
「我在想,雲江路真變了。」沈峰望著遠處莊園隱現的燈火,「以前咱們是單打獨鬥。現在,身後站著真佛。」
「確實。韓組長撕文件那一下,絕了。我聽省里的人說,那文件上還有某位老領導的親筆簽批,她看都沒看。」
「因為她知道,那張名單上沒有老領導。」沈峰說,「只有犯罪嫌疑人。」
他按下通訊器。
「全體注意,前三公里,無線電靜默。一組跟我走後山暗道,二組在莊園正門佯攻。天亮之前,把『血庫』的閘門給我拽下來!」
「是!」
同一時間,基地指揮大廳。
韓若冰獨自站在落地窗前。
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,屏幕亮著「省委辦公廳」四個字。
她看了一眼,直接關機,拉開抽屜,扔了進去。
陸洪兵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身後,端著一杯剛沏的濃茶。
「韓組長,你這一關機,明早省委的門檻,怕是要被說情的踩爛了。」他嘆氣,語氣里卻有一絲壓不住的敬佩。
「踩爛了,就再換一扇門。」韓若冰沒回頭,「陸檢,沈建國當年死的時候,也頂著這樣的壓力?」
陸洪兵端著茶杯的手,輕輕一顫。
「比這還大。那時候,連省廳內部都有人勸他收手。他最後是帶著那份材料,一個人衝進濱江路的。」
「他沒衝過去,是因為他手裡沒有尚方寶劍。」韓若冰轉過身,接過那杯茶,指尖冰涼,「我有。我背後站著燕京,站著法律,站著這個國家最不能碰的底線。沈峰敢去拼命,我就敢把這片天替他遮住,讓他殺個痛快。」
陸洪兵看著她,緩緩挺直腰板,行了個注目禮。
「韓組長,長寧省檢察院,全體聽你調遣。」
韓若冰喝了一口茶。
苦。但腦子更清醒了。
「陸檢,通知省廳網安,對沈峰、林雨晴和專案組所有成員的身份信息,做全網屏蔽。誰敢往外遞一個字,就辦誰一個妨礙公務。陳天河想玩輿論戰,先讓他連一個人的底細都摸不到。」
她走回主控台。
屏幕上,代表沈峰的紅點,正朝曼陀羅莊園收攏。
「沈峰,劍給你了。」她望著那個坐標,低聲自語,「千萬別死在那兒。正義的結局,我還沒帶你親眼去看。」
凌晨四點,曼陀羅莊園後山。
沈峰從濕滑的石壁上一躍而下,身後的特警魚貫落地。
前方,一片爬滿爬山虎的石壁上,藏著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正是蘇岩代碼里標出的那道暗門。
他貼上門邊,聽見裡面極輕微的電子報警聲,一下,一下。
按下通訊器的最高頻段。
「韓組長,我到了。請開電子干擾。」
「收到。五秒後執行。」耳機里,韓若冰的聲音冷靜如常,「沈峰,祝好運。」
「收到。」
五秒。
沈峰推開鐵門,九二式噴出了第一道火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