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法時報社,深度報導部。深夜十一點半。
整層樓只剩林雨晴那一個工位亮著燈。
鍵盤聲在空走廊里響,急得像一陣鼓點。她眼底全是血絲,手邊的咖啡涼透了,表面結了一層膜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歪在一邊,好幾天沒人澆水了。
「雨晴,收手吧。」
總編肖燕推門進來,腳步沉。她繞到林雨晴身後,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和那一張張財務報表截圖,嘆了口氣。
「你知道這篇東西發出去意味著什麼。」肖燕嗓子啞的,「恆泰的法務部下午又打來電話,說咱們敢刊發『歪曲事實』的報導,明天傳票就送到。何況省里幾位領導的意思,也是壓一壓,別擴大事態。」
林雨晴的手停了。
她轉過椅子,看著肖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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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壓一壓?現在網上全是黑沈峰的稿子,說他是酷吏,說他公報私仇。他在前頭拿命堵馬向東外逃的車,咱們在後頭連句真話都不敢說?」
她指著屏幕。
「這篇稿子我改了六遍。每一條反駁都有證據墊著。您不簽發,我就發自己帳號上,後果我一個人扛。」
「你扛得起嗎?」肖燕把一疊黑稿複印件拍在桌上,「人家背後是全省頂尖的公關團隊,是有組織的圍剿。你這一萬字出去,就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。」
「那就推吧。」
林雨晴轉回去,按下保存鍵。
「只要真相在,火就燒不死我。」
肖燕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半天,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,湊到屏幕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。
看到一半,她直起腰,從兜里掏出簽發章,往桌上一放。
「發。」肖燕說,「出了事,咱倆一塊兒扛。」
……
次日早晨八點。
「誰在抹黑反腐英雄」一文見報,同步推送。
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。
文章沒有華麗詞藻,只有鐵一樣的事實。
開篇第一份證據:經辦案機關授權公開的案情通報,馬向東被留置前,秘書陳偉親筆簽字的供詞一頁。
「黑稿說沈峰暴力執法。那請問,面對一個試圖帶著五千萬轉移資金出境的貪腐人員,沈副局長該怎麼執法?溫言細語請他喝茶,還是果斷強制措施,保住國家的錢?」
第二部分,直捅「公報私仇」的流言。
一張時間對比表:九年前沈建國出事時的執法記錄,對上三年來恆泰在全省擴張、十六宗非法拆遷致傷亡的卷宗。
「黑稿說沈峰是為父翻案。事實上,他查的每一宗案子,都有活生生的受害者。如果為蒙冤者昭雪叫公報私仇,那這種『私仇』,全省老百姓都希望多來一些!」
最後,是最狠的一擊。恆泰公關部與幾家黑公關公司的往來郵件截圖。
「三千五百萬。這是陳天河先生為抹黑一名國家公職人員出的價碼。陳先生,您在怕什麼?怕沈峰查到曼陀羅莊園的密室,還是怕人看見您手裡那些染血的土地合同?」
……
反貪局大門口,上午九點一刻。
原本拉橫幅喊口號的幾十號「群眾」,此刻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看手機。喧鬧聲沒了,只剩一種說不出的尷尬。
「這……這上頭說的都是真的?」領頭的老頭盯著手機里的轉帳截圖,手直哆嗦,「給咱們一人兩百塊錢來站崗的,就是這個陳天河的公司?」
「大爺,拿錢的時候您可沒問是幹嘛的。」路過的年輕人把屏幕懟到他面前,「看看評論區,全省都知道你們是水軍了。」
黑色機車停在門口。
沈峰下車,制服筆挺。他掃了一圈那些「示威者」,走到那幅「酷吏沈峰,還我市長」的橫幅跟前,腳尖一勾,把它踩進泥里。
「想要錢的,去恆泰大廈結帳。」
他聲音不大,門口卻靜得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想要真相的,去買一份今天的省政法時報。戲,該收場了。」
……
大廳里,幹警們圍在電視機前。屏幕上正放著林雨晴那篇報導的視頻版。
「沈局,反轉了!」彭偉衝過來,把手機遞過去,「您看評論區!剛才罵您的那幫人全在道歉,還有人發起了『尋找正義沈峰』的話題,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五了!」
沈峰掃了一眼。
「林記者的文章看哭了。一個人對抗整個資本集團,這種英雄不能讓他流血又流淚!」
「恆泰這幫孫子,三千多萬買黑稿,有這錢干點人事不行嗎?」
「支持沈峰!剷除雲江路的毒瘤!」
「早就覺得那些黑稿不對勁,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果然背後有金主。沈局長挺住!」
他把手機還給彭偉:「輿論只是先鋒,硬仗還在恆泰。陸局呢?」
「在省委開緊急會。這報導驚動了省委書記,聽說書記當場拍了桌子,要宣傳部和網信辦立刻查那些收錢發黑稿的媒體。」
……
曼陀羅莊園,書房。
「砰!」
一隻青花瓷杯砸在地上,碎片濺出去老遠。
陳天河盯著電腦上那篇閱讀量破億的文章,臉上的肉一抽一抽。
「陳總,壓不住了。」公關經理臉白得像紙,汗順著領口往下淌,「幾個核心帳號全被封了。網安已經進駐長寧文化公關公司,剛才……剛才他們把匯款流水全拷走了。」
「林雨晴……」陳天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,「這個臭女人,誰給她的膽子?」
「聽說報社那邊,是總編親自簽發的。原本不答應,林雨晴跟她吵了一個鐘頭……」
「我不想聽廢話!」
陳天河轉過身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黑蠍子還在外省躲風頭,一時指望不上。現在能用的,就剩『醫生』手底下那幫亡命徒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「聯繫『醫生』。文的不行,來武的。沈峰這把劍我折不斷,也要讓它沾上最親的人的血。林雨晴不是想當烈士嗎?我成全她。」
「陳總,這時候動她,輿論會炸的!」
「炸就炸!」陳天河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現在不動手,等沈峰拿著搜查令進莊園,咱們全完!去!現在就去!」
……
反貪局,副局長辦公室。
手機震了。林雨晴。
「文章看到了?」她的聲音透著乏,又透著一股打完仗的鬆快。
「看到了。」沈峰的聲音難得有點溫度,「寫得不錯。你這萬字長文,省了我們半年的宣傳費。」
「能幫上你就行。」她笑了笑,隨即壓低,「不過沈峰,你得小心。總編接了個電話,陳天河那邊可能要狗急跳牆。我剛才在地下車庫,看見兩輛陌生的車一直跟著我。」
沈峰的眼神一下子冷了。
「位置。」
「還在報社附近,我正準備開車回宿舍。」
「別回宿舍。去反貪局,王凱在路口接你。」沈峰一邊抓外套一邊往外走,「聽著,從現在起,不下車,不接陌生電話。」
「好。你也小心。」
沈峰掛斷,直接撥王凱內線。
「王凱,帶兩組人,全副武裝,報社路口。雨晴被跟了。對方敢動手,直接放倒,不用請示。」
「是!」
……
省委的緊急會一直開到後半晌。散會前,省委書記把報紙拍在桌上:這篇文章,觸目驚心!三千多萬買輿論,這是要把法律公信力買斷嗎?沈峰同志的所有調查行動,省委全力支持。不管涉及誰,不管背景多深,查!一查到底!
窗外,雲江路上空積了幾天的烏雲散了一道縫,太陽直直地照下來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頭,一輛灰色麵包車正遠遠吊在林雨晴的車後,隔著兩個車位,不緊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