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貪局,副局長辦公室。深夜十一點四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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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熾燈關了,只剩軍用筆記本的屏幕泛著藍光。
「誰在抹黑反腐英雄」的點擊量還在往上跳,評論破了十萬條。沈峰點了根煙,青煙在屏幕光里一縷一縷地飄。他手指划過那一行行字,劃得很慢。
寫這些字的人,這會兒一定累癱了。
他拿起加密手機,在那個號碼上停了兩秒,撥了出去。
響了兩聲,通了。
「餵。」林雨晴的聲音沙沙的,疲憊里透著亢奮。背景里「咔」的一聲,像是易拉罐被捏扁了。
「是我。文章我看了,每一個字,看了三遍。」沈峰的聲音放得很沉。
「餵了兩聲就接,你也沒睡。」她在那頭輕笑了一聲,「有話直說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,只有細微的電流聲。
「寫得好。」沈峰望著窗外恆泰大廈的方向,「我只是在想,這萬字長文一發,陳天河現在恨不得把你生吞了。你這一筆下去,把自己頂到了風口浪尖上。謝謝。」
「沈峰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?」林雨晴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,帶著記者特有的那股潑辣勁,「我寫這篇東西,不是為了聽你說謝謝。我是記者,記錄真相、反擊謊言是本分。那幫黑公關往一個拿命辦案的人身上潑髒水,我不吭聲,就不配拿這支筆。」
沈峰捏著手機,沒吭聲。
「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?」林雨晴的聲音低下來,「昨晚改第三遍的時候,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。沒有字,就一張照片,正是我大學時住過的那棟宿舍樓。」
沈峰的眉頭擰起來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十一點多。」她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,「我直接把照片插進文章配圖裡了,就放在郵件截圖那一頁。他們想嚇唬我,我偏要讓全省讀者看看,這幫人是怎麼嚇唬記者的。」
「發得好。」沈峰盯著桌上那包煙,沒再點第二根,「樓下那兩條尾巴呢?」
「還有。」她的語氣緩下來,卻更重,「我不允許任何人污衊你。誰敢往你身上甩泥點子,我就把他背後那層皮揭了。沈峰,你記住,在雲江路,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峰吐出一口煙,「王凱守在你樓下了吧?」
「還蹲著呢,灰色麵包車,換了個位置接著蹲。」林雨晴滿不在乎,「王凱派了兩個人守著樓,說盯著呢,讓我別拉開窗簾。我掛了就往安全屋轉移。」
「你那邊壓力不小吧?我聽說梁德宏那幫老部下,在局裡鬧了一整天。」
「跳樑小丑。」沈峰眼裡掠過一絲冷意,「他們跳得越高,說明陳天河給的壓力越大。陳天河這一手,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林雨晴鬆了口氣,「我還擔心稿子被撤呢。總編今晚接了十幾個電話,手都在抖。我跟他說,這篇要是撤了,省報這塊牌子就算砸在雲江路了。」
「雨晴。」沈峰低聲說,「這次欠你的,以後慢慢還。」
「還?」她在那頭笑開了,「行啊,沈副局長打算怎麼還?等案子結了,帶我回雲江吃頓火鍋?還是把你那寶貝機車的后座,永久借我?」
「火鍋管夠,后座隨你坐。」沈峰一字一句,「只要我在雲江路一天,沒人能動你一根頭髮。這不是副局長的保證,是沈峰的承諾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沈峰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變了。」她的聲音軟下來,像什麼硬東西化開了一道縫,「五年前在雲江,你就是一頭只會往前沖的狼,誰勸都不聽。現在你還是那麼狠,可你學會依靠戰友了。這種感覺……挺好。」
「因為我知道,背後有人幫我守著。」沈峰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長,「雨晴,咱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,對吧?」
「不只是戰友。」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落在他心上卻重重的,「咱們是命拴在一起的共同體。你贏了,雲江路的天就亮了。你輸了,我這支筆也就折了。所以,為我,為你爸,你都得贏下去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「對了。」林雨晴忽然想起什麼,「我多嘴問一句,你們今晚要動的中轉站,是不是在經開區?」
「沒跟任何人說過。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」她說,「我查恆泰帳的時候,發現他們每個月有一筆物業費,交給經開區一個空殼倉庫。金額不大,但雷打不動,一交就是三年。我只有這個疑點,別的可不敢替你們打包票。」
「算。」沈峰也笑了一下,「回頭給你記一功。」
「記功就免了。」她說,「火鍋別忘了就行。」
沈峰掐滅煙,站起來,拉開窗簾。
遠處,曼陀羅莊園的方向黑漆漆一片,一點燈光都沒有。
「案子進深水區了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,「馬向東只是個幌子。陳天河這幾天瘋成這樣,說明他手裡還有更怕咱們查的東西。這幾天你待在安全屋,哪兒都別去。」
「放心,我還要寫最後的『收網紀實』呢,沒那麼容易死。」她的語氣調皮了一下,又鄭重起來,「沈峰,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電話掛斷。
沈峰獨自站在窗前。玻璃上映著他的影子,肩挺得筆直。
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,按下全頻段。陸局剛來的消息還在耳邊:省委書記在內部會上表了態,要徹底清查參與抹黑的媒體和公關公司。趁這把火沒熄:
「彭處,通知一、三、五處,取消休假。凌晨兩點,會議室集合。行動臨時調整,主攻恆泰在省城的財務中轉站,全端了。」
「收到!」彭偉的聲音透著興奮,「大伙兒早等得不耐煩了!」
沈峰戴上頭盔,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。
凌晨一點五十,會議室里坐滿了人。菸灰缸在桌子中間傳了一圈,誰都沒心思抽。沈峰把地圖鋪在桌上,紅筆在三個位置畫了圈。
「這三個點,今晚一起動手。」他用筆帽敲了敲經開區那個圈,「這個倉庫是主目標,是林記者提供的疑點,線索還沒核死,都打起十二分精神。帳冊、伺服器、人,一樣都不能少。」
「沈局,要是對方有傢伙呢?」一處的一名幹警問。
「那就讓他們先開第一槍。」沈峰捲起地圖,「然後,就不用留手了。」
凌晨三點四十,對講機里陸續傳來捷報。
「沈局,一號點拿下,帳冊全在!」
「二號點清空,伺服器硬碟一塊沒少!」
經開區倉庫那邊費了點周折。看庫的兩個保安真從床底下摸出了獵槍,被特警一發震爆彈按在了地上。彭偉在電話里直樂:「沈局,您猜倉庫里還有什麼?整整一屋子茅台,碼得比人高。」
「封。一瓶都不許動。」
「明白!」
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沈峰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一箱箱帳本搬上車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又掐了。
陳天河在省城的輸血管,一夜之間被掐掉三根。
他掏出手機,給陸洪兵發了條信息:【中轉站已端,證據在途。】
三秒後,回復來了,就一個字:【好。】
安全屋裡,林雨晴靠在沙發上,手裡攥著那個存滿真相的優盤。裡頭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採訪原件和公開判決書的複印件,這篇長文的底稿也存了一份。這優盤跟著她搬過三次家,如今挪進了省城的辦案安全屋,王凱一個排守在門外。手機震了一下,是王凱發來的消息:
【跟你的那輛灰色麵包車,路口被我們攔下了。車上三個人,移交市局看押。沈局帶隊出發了。】
她笑了笑,把優盤塞進枕頭底下,翻了個身,安安穩穩地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