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陀羅莊園,深夜兩點。
書房的燈亮著。紅木大椅里,陳天河面前的菸灰缸塞滿了菸頭,桌上還擱著半碗沒動過的燕窩,表面凝了一層皮。
對面的大屏幕上,幾個公關策劃人分屏在線,領帶都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。
「陳總,錢已經全部撥下去了。三千五百萬,第一波明早六點準時引爆。」領頭那個推了推眼鏡,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發貨單,「三個方向。第一,沈峰在雲江期間的暴力執法記錄。第二,他爸沈建國當年的貪腐舊帳。暗示他辦案是為了洗白自家門楣。第三,質疑反貪局的辦案程序,造『冤案』的錯覺。」
陳天河把菸頭摁進菸灰缸,碾了兩圈。
「我要的不是質疑。」他抬起眼,「我要他沈峰身敗名裂。我要他一出門就被人吐唾沫,讓他那個副局長的位子坐不過這個月。馬向東進去了,沈峰要是不倒,下一個就是我!」
「明白。省內省外的自媒體公司,買通了幾十家,錢都是一筆一筆匯過去的。還有幾家省外報紙。省內我們用水軍帶節奏,就主打一個『沈峰是現代酷吏』。水攪渾了,省委就得掂量掂量影響,讓他停職避嫌。」
「滾去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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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黑了下去。陳天河坐在原地沒動,手指在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……
省檢察院,副局長宿舍。清晨六點半。
沈峰是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的。
不是一聲,是一串。屏幕上幾十個未接來電:陸洪兵的,林雨晴的,還有一堆陌生號碼。
他坐起來,點開新聞客戶端。
幾條黑稿的標題直愣愣扎進眼睛:「起底反貪新星沈峰:是正義化身,還是公報私仇的家奴?」
「反貪副局長暴力辦案紀實:青城市長落馬前夜的權力交易」
「英雄之子還是貪腐後代?沈建國案餘波。」
他點開一篇。裡面配圖不少:他在雲江抓人時鳴槍的照片,解說成「持槍威脅群眾」,他跟林雨晴在飯館同桌的照片,解說成「與媒體私相授受」,甚至還有半張所謂的沈建國「認罪書」殘片,字跡模糊得連落款都看不清。
評論區里,水軍已經排好了隊形。
「我就說嘛,一個小警察升這麼快,原來是有私仇要報。」
「黑吃黑罷了,馬市長說不定真是冤枉的。」
「建議查查這個沈峰,手裡又有槍又有權,太嚇人。」
沈峰看了兩眼,把手機扔到床上。
他走進盥洗室,擰開水龍頭,刷牙,洗臉,刮鬍子。動作跟平時一樣,一下是一下。
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睛紅著,下巴繃著。
他看了兩秒,扯下毛巾擦了把臉。
……
反貪局辦公大廳,上午八點半。
沈峰一進門就覺出不對。
平時見他進來會立正喊「沈局」的年輕幹警,今天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低聲嘀咕。看見他,人群散開,眼神躲躲閃閃,多了些審視的味道。
「沈局,您可來了!」
彭偉滿頭汗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疊列印截圖,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:「陳天河這孫子瘋了!全網都在黑您!還有人在局門口拉橫幅,說您是『酷吏』,要省委罷免您!」
「橫幅呢?」
「保衛處攔在外面了。麻煩的是,梁德宏那幾個老部下,這會兒正在陸局辦公室鬧呢。說這事兒損害了反貪局的公信力,要啟動內部調查程序。」
「他們倒是會挑時候。」沈峰腳步沒停,「馬向東的案子還沒釘死,他們就急著替陳天河搖旗了。陸局怎麼說?」
「陸局硬頂著。但省委宣傳部的電話已經打進來了。」
……
陸洪兵辦公室里,煙霧能嗆人一跟頭。
兩個資深處長坐在沙發上,一個比一個激動。
「陸局,沈峰同志鬧得社會影響太惡劣!咱們是講法治的地方,不是他沈家的私人武館!現在全網都說他挾私報復,不讓他停職避嫌,工作怎麼開展?」戴老花鏡的張處長拍著沙發扶手。
陸洪兵臉黑著,剛要開口,沈峰已經走到桌前。
「張處長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您說的『社會影響』,是陳天河花錢買來的水軍,還是那幾張連拍攝角度都一樣的照片?」
「沈峰!你什麼身份!你現在是被輿論質疑的人!」
「質疑可以,那就拿證據說話。」
沈峰從兜里掏出一份文件,拍在陸洪兵桌上。
「就在半個鐘頭前,技術組穿透出來的。過去十個小時,陳天河通過境外三個地下錢莊,往國內幾十家自媒體公司匯款的路徑明細。每一筆,對應網上一篇黑稿。」
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。
陸洪兵一把抓過文件,從頭到尾翻了一遍,抬頭看張處長:「這就是你們要的『輿論』。陳天河撒了三千五百萬,在網上買沈峰的人頭。你們這個節骨眼跳出來配合,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:你們也分了一杯羹?」
「陸局!你這是誣陷!」張處長臉白了,從沙發上彈起來。
「是不是誣陷,以後慢慢查。」沈峰聲音不高,「現在,陳偉吐了,恆泰的帳本正在被穿透。陳天河反撲越狠,說明刀離他脖子越近。」
張處長張了張嘴,沒擠出話,抓起公文包走了。門摔得震天響。
……
省政法時報社,林雨晴辦公室。
菸灰缸邊上堆著七八個揉成一團的紙球。
同事小李推門進來,探著身子,聲音壓得極低:「雨晴,總編發話了,關於沈峰的正面報導先壓一壓,等省里的風向。」他把目光落在屏幕上,又搓著手補了一句,「雨晴姐,要不……稿子給我,我幫你改得軟一點?」
「軟一點?」林雨晴轉過椅子,當面看著他,「真相這東西,一軟就成謊話了。稿子我一個字不改,照發。總編那邊,我自己去說。」
小李縮了縮脖子,輕輕帶上了門。
林雨晴回過頭,眼睛紅著,目光卻亮得嚇人。她對著屏幕,一字一字敲下去:真相不需要風向。陳天河能買流言,她就把周開元、馬向東這些案子的鐵證,一筆一筆擺出來。
她拿起手機,給沈峰發了條信息:
【別管網上的垃圾。證據在咱們手裡,他們叫得越響,死得越快。我在寫『誰在抹黑反腐英雄』,明早見報。】
……
反貪局,晚上九點,小會議室。燈沒開,兩個人的輪廓浸在黑暗裡,只剩窗外的霓虹透進來。
陸洪兵背對著沈峰,看著窗外的霓虹。
「省委組織部的人剛走。」陸洪兵的聲音透著乏,「他們建議你先轉幕後。這回不光是恆泰在撲,省里幾個跟馬向東有利益來往的老夥計,也在背後使勁。」
「陸局,我一轉幕後,恆泰的案子就得停。」沈峰站到他旁邊,「陳天河要的就是這個。我不在一線,那些搖擺的證人立馬閉嘴,甚至翻供。他們會覺得,沈峰這把劍,被折了。」
「你現在的處境危險。」陸洪兵轉身,「他敢買媒體,就敢買殺手。你住址都被掛網上了。」
「讓他來。」沈峰說,「我不怕水深,就怕水太靜。他這一撲,正好把那些藏在陰影里給他站台的人全帶出來。」
他把一份名單拍在桌上。
「這批黑稿媒體裡,有幾家的背後是省城實權部門的親屬在持股。陳天河一動,等於把這串螞蚱全晾出來了。陸局,我不要您替我頂壓力,只要一張搜查令:長寧文化公關公司。」
「這次抹黑行動的老巢?」
「對。端了它,匯款名單、原始黑稿,全是釘死陳天河的釘子。」
陸洪兵盯著他看了幾秒,伸手拉開抽屜,拿出印泥。
「連夜辦。」
……
夜裡十一點半,網安支隊樓下。
十幾輛警車的引擎同時發動,低低地震著地面。
沈峰站在頭一輛旁邊,把搜查令折好,塞進內兜。
白天有人在路邊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,他連頭都沒回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只說了兩個字:
「出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