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招待所三號樓,清晨七點一刻。
夏末的早晨悶得反常。樓下的老槐樹上,知了扯著嗓子叫,一聲比一聲高。
馬向東坐在套間陽台上,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龍井。
他一夜沒睡。眼裡全是血絲,襯衫領子敞著,只有頭髮還梳得一絲不苟。那是他當了二十年幹部雷打不動的規矩。
「咚,咚,咚。」
敲門聲不重,三下,間隔一模一樣。
馬向東端杯子的手一顫,茶水濺在褲腿上。他沒去開門,對著陽台玻璃理了理髮際線,嗓子啞得厲害:「門沒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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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來的是陸洪兵。旁邊站著沈峰。
兩人身後,是四個穿深灰中山裝的紀委辦案人員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陸洪兵沒有開口。他身後,一名省紀委監委的辦案人員上前半步,雙手展開那份紅頭文件,聲音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:
「馬向東同志。經省委批准,省紀委監委決定,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,從即刻起,對你採取留置措施。」
馬向東盯著那個紅公章,看了足足三秒。
他撐著桌子站起來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茶杯跳起來,水潑了一桌。
「陸洪兵!你們憑什麼?」他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來了,「我是青城的市長!青城這五年GDP翻了多少?開發區是誰拉來的?就憑陳偉那個小人幾句瘋話,你們就敢動我?」
「不是瘋話。」
沈峰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前天夜裡,陳偉在審訊室把那枚U盤交出來了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孫德勝給你遞三百萬美金,你伸手接,手指頭還在箱子上敲了兩下。拍得清清楚楚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要不要我現在放給你看?大屏幕。」
馬向東張著嘴,喉嚨里「嗬嗬」兩聲,像被人抽了脊梁骨,一屁股跌回藤椅里。
「帶走。」
兩名辦案人員上前,一邊一個,把他架了起來。
經過沈峰身邊時,馬向東忽然停下。他偏過頭,聲音壓得極低,陰得像從井底冒出來的:
「沈峰,你捅破了天。你以為抓了我,雲江路就消停了?真正的天,你這輩子都夠不著。」
「馬市長。」沈峰沒看他,「天真塌下來,也是先砸你們這些蛀蟲。」
……
早晨八點半,新聞客戶端全炸了。
手機推送的標題,一行字一模一樣:青城市長馬向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,目前正接受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。
短短兩行字,在省城每一個角落炸開。
早茶鋪里,穿背心的老頭把手機舉到老花鏡前:「真倒了?上個星期他還在電視上講廉政呢!」
「聽說是反貪局新來的沈副局長帶隊抓的人。」
「青城這回要變天嘍。恆泰在那邊的項目,怕是要全停。」
公交站台下,兩個上班族頭碰頭看一部手機。車進站了又開走,誰都沒抬頭。
長寧大道的電子屏底下圍了一圈人。賣煎餅的攤主把攤子一收,擠進人堆里看滾動字幕,鍋里糊了一張都沒發覺。
上午十點,反貪局辦公大樓。
沈峰走進大廳的時候,整條走廊一下子靜了。
目光從四面八方貼過來。有敬畏,有驚嘆,也有幾道藏在角落裡的,涼颼颼的。
彭偉一路小跑迎上來,一拳頭捶在沈峰肩膀上,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:
「沈局!成了!省里的表彰通報剛到!陳偉全吐了,馬向東在省城那幾處秘密房產,咱們的人已經圍上去了!」
他壓低點聲音,臉上的紅光壓不住:「你是沒看見,梁德宏那幾個老部下,剛才臉綠得跟醃黃瓜一樣。」
「房產查封要細。」沈峰沒什麼笑意,「尤其是他那個『親戚』代持的股權文件,必須要原件。陳天河呢?」
「縮回曼陀羅莊園了。恆泰公關部發了聲明,說馬向東案跟公司經營無關。」彭偉撇撇嘴,「玩切割呢。」
「對了沈局,」他又補一句,「馬向東那個『親戚』,戶籍科那邊初步查到了。明面上是個做建材生意的,叫馬長順,可查到他兒子的帳戶,上個月剛在開曼註冊了一家殼公司。」
「果然不乾淨。」沈峰說,「盯死,別驚動。」
「切不掉的。」
沈峰推開辦公室的門,腳步停了。
陸洪兵坐在沙發上,端著一杯速溶咖啡。見他進來,這位出了名嚴厲的老局長站了起來。
「沈峰,好樣的。」陸洪兵走過去,巴掌落在他肩上,「馬向東這塊骨頭,多少人想啃沒敢下嘴。人脈廣,手段黑。你把它咬碎了。」
「全組的功勞。」
「別跟我來這套。」陸洪兵擺手,「前天夜裡不是你堅持突審陳偉,不是你當機立斷封存市政府的帳,馬向東這會兒已經在出境的航班上了。」
他望向窗外。雲江路一片車水馬龍。
「省委書記上午給我打了電話。」陸洪兵轉過身,「指示就八個字:刮骨療毒,一查到底。」
沈峰立正:「明白。」
「名單里那幾個省里的名字,照查。」陸洪兵盯著他,「天塌下來,省委給你頂一半,我給你頂另一半。」
「切不掉的。」沈峰聲音不高,「恆泰發聲明切割呢。」
「那就連皮帶肉一起揭。」陸洪兵把速溶咖啡一口喝乾,空杯子捏扁在手裡。
從辦公室出來,走廊里迎面碰上幾個老資格的處長。往常他們會點頭打個招呼,今天全都貼著牆根走,眼神飄著,誰也不看他。
沈峰不在乎。
從爸死在濱江路那天起,他就習慣了一個人走路。
……
同一時間,青城市政府大樓。
樓里靜得嚇人。往常在走廊里指點江山的那些面孔,今天一個個貼著牆根走,大氣不敢出。
「沈副局長命令,馬向東經手的所有『市政亮化工程』合同,全部異地封存!」
市長辦公室里,取證人員正在拆那台加密保險箱。電鑽的尖響鑽了半個多小時,「咔」的一聲悶響,門開了。
辦公室里的陳設還保持著原樣。真皮座椅的扶手上搭著一條羊絨圍巾,茶几上擺著一套沒用完的紫砂茶具,杯里的茶葉還泡著,水面浮了一層白毛。
沒有金條,沒有成捆的現金。
最底下的抽屜里,只有一疊泛黃的信封,和一本邊角磨圓的舊筆記本。筆記本的皮面上沾著一塊陳年的茶漬,不知道是哪一年潑上去的。
王凱戴上手套,把它取出來。
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,全是名字和金額。一頁一頁往後翻,像一部另類的青城編年史。
最後一頁,一個潦草的代號:K。
代號後面還有一行小字:曼陀羅莊園,西塔。
王凱的呼吸重了半拍。他抓起衛星電話撥出去:
「沈局!馬向東的『底稿』拿到了!最後一頁又是『K』,這回還帶了個地址:曼陀羅莊園,西塔!」
……
反貪局,副局長辦公室。
沈峰放下電話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窗外,恆泰大廈的玻璃幕牆反著光,白花花的刺眼。
「陸局,陳天河要丟卒保車了。」沈峰說,「馬向東這顆棄子一扔,莊園那邊會縮到最緊。那是他最後的窩。」
「逮捕決定書就在咱們手裡,他本人也在追逃名單上。」陸洪兵皺眉,「可莊園是陳天河的私人地界,就卷宗里那幾條罪名,支撐不了對整個莊園的大規模搜查。要搜西塔,得另辦搜查手續,得有能釘死他本人的鐵證。」
「那就造一個讓他自己開門的理由。」
沈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「彭處!」
「到!」彭偉推門進來。
「查馬向東那個在省城做生意的『親戚』,馬長順,父子兩個都要查。戶口、資金、通話記錄,三天之內,我要他祖宗三代的明細。」沈峰一邊往外走一邊說,「開曼那家殼公司,是他兒子註冊的。這對父子,就是咱們敲開莊園大門的第一塊磚。」
樓下,黑色機車發動,引擎聲滾過整條雲江路。
馬向東落馬的消息還在滿城飛。
而沈峰的車頭,已經指向了下一個目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