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檢察院,第一審訊室。凌晨兩點四十五。
冷氣開得很足,白熾燈慘白慘白的,打在陳偉臉上。那身昂貴的義大利西裝皺得像塊抹布,精心梳平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。
沈峰坐在審訊桌後,手裡轉著一支黑筆。彭偉在旁邊記錄,鍵盤聲在寂靜里格外清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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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偉,你是聰明人,咱們不繞彎子。」沈峰身體前傾,「那五百萬就在隔壁證物室,編號、封條、你的指紋,一樣不缺。加上你在會所里親口那句『馬市長說了,新區的項目要給懂規矩的人』。這些,夠你在裡頭待到白頭。」
陳偉低著頭,兩隻手在大腿上搓,抖個不停。
「沈局長……那是陷害……你是副局長,你帶頭設套……」
「陷害?」沈峰把筆記本轉過去。屏幕上,正是他眉飛色舞捻著鈔票的特寫,「這是陷害?你當了馬向東五年秘書,『現行』兩個字在法律上什麼分量,你比我清楚。我今天不光是副局長,我代表省委專案組來收網。你自己掂量,馬向東現在能救你,還是敢救你?」
陳偉的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「我剛得到的消息,馬向東在省委招待所,正忙著跟你撇清關係。」沈峰靠回椅背,語氣不緊不慢,「他說,是你打著市長秘書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,他一概不知。陳偉,五千萬的鍋,你打算一個人背?」
「他真的這麼說?」陳偉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他說他不知道?」
「不然呢?」沈峰看著他,「他是市長,是大局。你是什麼?一隻白手套。手套髒了,主人只會把它扔進垃圾桶,扔之前,還要在上面踩一腳。」
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陳偉粗重的喘息。
「對了,還有件事。」沈峰頓了頓,「你家裡那個還沒出國的兒子,以後,打算指望誰?」
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。
陳偉的肩膀垮下去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,汗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往下砸。
「我說……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「我全說……但我有個條件。我要見陸局長,我要申請證人保護。」
「只要你的東西夠重,我沈峰保你死不了。」
四十分鐘後,陸洪兵親自到了。老局長進門,先盯著屏幕上那段還沒放完的視頻看了很久,然後在陳偉對面坐下。久到陳偉的汗把椅面都浸濕了,他才開口,只說了四個字:「講,我聽著。」
陳偉哆嗦著手,報出一個地址:他家書房,座鐘底座里。王凱立刻帶人出發。四十分鐘後,電話回來:搜到了,一枚銀色小優盤,掛繩已經磨斷了半截。
「這裡面……是證據。」陳偉盯著桌上那個剛搜回來的優盤,眼神複雜得像在跟什麼告別,「馬向東疑心重,收錢的時候,一般讓我守在門口,不讓我在場。可青城賓館那一段不一樣,那箱美金沉,他破例讓我進屋拎箱子。我袖口上那顆紐扣攝像頭,那天忘了摘。五年,我就這麼得了六段。最重的一段,就是他親手接了泰和那邊孫德勝送去的那隻箱子。」
「箱子裡是什麼?」
「三百萬。美金。」
沈峰抬手:「接進來。」
……
讀條走完,大屏幕亮了。
畫面有點晃,但清晰度極高。拍攝角度很低,像是從袖口上一枚紐扣里拍出來的。
青城賓館的豪華套房。馬向東穿著便服,陷在真皮沙發里。對面,孫德勝弓著腰,把一隻黑色鋁合金箱推過桌面。
「馬市長,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。新區的土地平整工程,還得請您多關照。」
馬向東沒急著接話。他慢條斯理地打開箱子,一沓一沓美金碼得整整齊齊,在燈下泛著光。他伸出手,像撫摸什麼稀罕物件一樣,在那摞錢上輕輕過了一遍,然後啪的一聲合上蓋子。
「新區的規劃,是全省的重點。」他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,懶洋洋的,「泰和有實力,有經驗,這種大項目,不給你們給誰?」
「陳偉。」畫面里,馬向東朝門口抬了抬下巴,「把東西收好。」
鏡頭邊緣,陳偉的身影出現,接過箱子,倒退著出了房間。
後面五段,一段比一段驚心。有一段在郊區農莊,馬向東喝多了,拍著桌子跟人吹噓,新區的規劃圖「先畫在哪,地就漲到哪」。還有一段,是他親口教陳偉,把一筆兩千萬的工程款拆成十七筆,走勞務費的名目出帳。樁樁件件,有聲音,有臉。
審訊室里,死一樣的靜。
彭偉盯著屏幕,拳頭在桌沿上砸了一下,忍不住爆了句粗口:「媽的,這吃相!人前廉政模範,人後吸血鬼!」
沈峰看著定格畫面上那隻撫摸美金的手,慢慢轉過頭。
「陳秘書,這份大禮,陳天河知道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偉搖頭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「我留著它,本想等馬市長高升之後,給自己求個好前程。再不濟,出了事,也能當張保命符……我沒想到,沈局長,你的動作這麼快。」
「你救了你自己的命。」沈峰站起身,整了整制服,「王凱,帶他簽字畫押。二十四小時特警看護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」
「是!」
……
走廊上,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
「沈局,證據到手,是不是立刻報省委,對馬向東採取強制措施?」彭偉抱著筆記本,步子又急又沉。
「不急。」沈峰停下,看著窗外,「馬向東只是個市長,他背後還有趙鴻波,還有那張沒撕破的傘。現在動他,那幫人一定會跳出來攪。彭處,你帶上最硬的兩段,去找陸局。請陸局拿著它,直接去見省委書記。」
「那您呢?」
「我去青城。」沈峰緊了緊腰間的配槍,「陳偉抓了,馬向東陷了,青城市委現在是條群龍無首的死魚。陳天河一定會趁這個空當,瘋狂銷帳。天亮之前,我要請省紀委監委配合,把青城市政府的財務科、規劃局、國土局的帳冊證物,全部就地封存。手套摘了,這隻黑手,也得一併剁了。」
「沈局,沒有省委的紅頭文件,青城那邊怕是要鬧。」
「我手裡有副局長的權,更有這枚優盤裡的真相。」沈峰跨上越野車,「誰敢鬧,就讓他先掂量掂量,那一箱美金,夠判多少年。」
引擎一聲咆哮,越野車撕開黎明前的黑,直撲青城。
……
早晨六點三十,青城市政府大樓。
青城這地方,沈峰兩年前來過一次。那次他揣著一份協議來,走的時候,是被人客客氣氣「禮送」出去的。這次再來,城門口那塊歡迎牌都沒換,可牌子底下站著的人,該換一茬了。
車隊停在台階下的時候,樓前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沈峰帶隊走進政務大廳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滾:
「省檢察院辦案!從現在起,所有處級以上辦公室、機要室、財務科,進入靜默狀態!所有人原地待命,接受審計!」
一名副市長連滾帶爬地下來,剛要開口,沈峰把列印出來的視頻截圖按在他胸口。
「馬向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,省里已經在研究對他的處理。你想替他說話,還是想跟他一起去省檢喝茶?」
副市長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圖。馬向東的手,正撫在那箱美金上。
他兩腿一軟,扶住了牆。
「我配合……沈局長,我全力配合……」
沈峰沒再看他,徑直上了樓,推開市長辦公室的門。
辦公室比他想的小,書架上擺滿線裝書,書脊平整,連道摺痕都沒有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。辦公桌上,擺著一張馬向東下鄉視察的合影,照片裡的人笑得和藹可親。
沈峰看了一眼,從卷宗里抽出一張印著「封」字的白條。漿糊是現刷的,刷子在碗沿上颳了兩下。他把封條抹平,端端正正貼在照片正中央。
「馬市長。」他輕聲說,「這次,看你怎麼抵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