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法時報社,深夜十一點二十。
中央空調到點就停了,整層樓悶得像個蒸籠。林雨晴桌角擺著台小電扇,搖頭晃腦地吹,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叔叔還在搶救室。
她白天在醫院守了一天,晚上還是回了報社。手裡這份泰和地產非法集資的調查報告,後天就該交排版了。她得寫完,也只能靠寫字讓自己別往搶救室的方向想。
傍晚的時候,省紀委的人來了電話。叔叔辦公室桌子夾層里的那封信,已經被登記封存,列入案卷。對方說得很客氣,也很硬:信不會丟,但誰也不能提前碰。
「咚。」
一聲輕響。
值班室的保安把一個土黃色厚信封放在她桌角,動作輕得跟做賊似的。
「林記者,你的掛號信。」老頭眼神躲閃,「剛送來的。送信的戴著頭盔,騎輛山葉,沒熄火就走了。」
「這麼晚還有掛號信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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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信封上沒寫寄件地址,就寫了你的名字。我看挺沉,就趕緊給你送上來了。」
老頭說完就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林雨晴捏了捏信封,確實沉。她以為是哪位舉報人送來的證據,撕開了封口。
「哐當。」
一個金屬物件掉在玻璃台板上,聲音又脆又沉。
那是一枚步槍子彈。黃燦燦的,將近六厘米長,彈底上一行細小的編號,在檯燈下泛著冷光。
信封里還飄出一張白紙,黑色馬克筆,歪歪扭扭五個大字:
不要命了嗎?
林雨晴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。
她不是第一次收恐嚇。可在省城,在這個節骨眼上,把子彈直接送進報社,說明她切到的那根神經,比她想的還要深。
她拿起手機,解鎖解了三次才解開,撥了通話記錄最頂上那個號碼。
……
同一時間,省檢察院,專案組臨時辦公室。
沈峰站在一整面牆的物流監控圖前,手裡拿著對講機。
「一組,封南門。二組,準備切電源。三組,跟我走。」
褲兜里的手機震了。是雨晴的專屬鈴聲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對王凱做了個手勢,走到窗邊接起來。
「雨晴?」
電話那頭沒人說話,只有又急又亂的呼吸聲。沈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:「雨晴,說話。」
「沈峰……」她的聲音抖得厲害,「我收到了一顆子彈。」
沈峰握著手機的手背,青筋一根根繃起來。
「在哪兒?周圍有人嗎?」
「報社,辦公室。保安剛送來的。信封里還有張紙條,問我是不是不要命了。」她盯著那枚子彈,聲音越來越小,「沈峰,我怕。」
「別碰信封,也別碰子彈。」沈峰的聲音穩下來,穩得發冷,「鎖門,關燈,躲到桌子底下。王凱馬上帶人過去,我十分鐘後到。聽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。」
沈峰掛了電話,轉過身。
辦公室里的溫度好像都跟著降了幾度。
「王凱!帶四名特警,去報社!保護林雨晴,封鎖現場。見到形跡可疑的,直接按倒!」
「是!」王凱抓起外套就沖了出去。
沈峰重新拿起對講機:「行動照常,指揮權暫交彭處。誰放跑了孫德勝,自己回局裡領處分。」
他衝出大樓,越野車引擎一聲悶響,扎進雲江路的車流里。
……
五分鐘後,省報大樓。
越野車橫在報社門口,沈峰大步進了電梯。
深度報導部的燈關著,只有一台電腦屏幕亮著微光。王凱帶人守在門口。
林雨晴蜷在椅子裡,臉白得有點透明。看見沈峰,她一下子站起來,直接撲進他懷裡。
她在抖。沈峰沒說話,用力摟了摟她的肩膀,然後看向桌上那枚子彈。
他戴上乳膠手套,兩根手指夾起來,對著燈看了看。
「5.8毫米,軍彈。」他說,「彈底編號還在,省內倉庫流出來的。陳天河這是在亮底牌,他想告訴我,他不光有錢,還有槍。」
「沈峰,他們是不是真的敢動手?」林雨晴抬起頭,「我下午剛在檔案館調了北郊項目的征地合同原件,晚上就收到這個。他們一定知道我在查什麼。」
「他們當然知道。」沈峰撿起地上那張紙條,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「命」字,「從現在起,報社你不能待了,住處也不安全。周開元一倒,陳天河就明白了,省城不再是他的後花園。他要滅口,第一個就是你。」
「那我能去哪兒?」
「專案組的接待點,武警二十四小時值守。」沈峰轉頭,「王凱,封存證據。再去查查那個保安,大半夜送掛號信,還正好看不清寄件人,這老頭有問題。」
「已經讓兄弟們去控制監控室了。」
……
凌晨一點,城南碼頭,舊倉庫。
這裡是黑蠍子的一個窩點。按周開元案的進度,這地方早該被查封了,可二樓的窗戶里還透著光。
沈峰沒急著進去。兩組特警從側後摸上來,四輛車把倉庫的三個出口圍死。一份省檢察院簽發的搜查令,這時候就捏在他手裡。
辦公室里,黑蠍子光著膀子,手裡擺弄著一支拆開的自動步槍。他對面坐著那個報社保安,正點頭哈腰。
「蠍子哥,東西送到了。」保安搓著手,「那小娘們兒臉都嚇綠了,這會兒估計正躲被窩裡哭呢。」
「哭?哭了才好。」黑蠍子把一顆子彈壓進彈匣,「陳總說了,林雨晴是沈峰的眼珠子。動了這顆眼珠子,沈峰那把利劍就得亂分寸。他一亂,機會就來了。」
「可沈峰那小子不好惹,聽說周局長在他手裡連半天都沒挺過去……」
「他在審訊室里橫,在外面就是個活靶子。」黑蠍子抬起槍口,對準房門,「比如現在。」
「樓里的人聽著!省檢察院依法搜查,放下武器,開門!」
喊話過了三遍,二樓沒回音,倒是一樓後窗玻璃嘩啦一響。
「出口全堵死了。」耳機里,外圍幹警報了一聲。
破門錘撞開木門的同一秒,黑蠍子的自動步槍從辦公桌後掃出來,子彈打在門框上,火星子亂濺。特警的防暴槍兩聲悶響,把辦公桌半邊掀了個粉碎,戰術燈的白光釘住了後面的人。兩名特警撲上去,一左一右擰住黑蠍子持槍的胳膊,槍噹啷落地。那個保安剛往門口挪了兩步,就被按在了牆上。
「黑蠍子,那枚子彈是你送的吧?」沈峰蹲下來,把傳喚證拍在他眼前,「5.8毫米軍彈,從省內倉庫流出來的,編號就在彈底上。陳天河沒教過你?恐嚇辦案人員,這罪名夠你喝一壺的。」
「子彈?什么子彈?」黑蠍子被按跪在地上,還在嘴硬,「這兒周圍全是我兄弟,你今兒個出不去!」
「你兄弟?」特警押著他到窗邊。樓下三輛運貨車已經被圍住,幹警正一輛一輛上鉛封。「從你踏進這個倉庫起,外面就沒有你兄弟了,只有證人。」
黑蠍子盯著樓下,臉上的橫肉一層層垮下去。
黑蠍子知道沈峰是什麼人。在雲江,這位就敢開著裝滿炸藥的卡車撞倉庫。
「沈峰,有話好說。」黑蠍子的語氣軟下來,「林雨晴那事兒是陳總的意思,我就是個跑腿的。」
「跑腿的也跑不掉。」沈峰站起身,「到了局裡,把你跑的每一趟,一樣一樣倒出來。」
黑蠍子猛地掙開一隻手,往樓梯口撲。兩名特警把他重新摁趴下,鐐銬反剪鎖死。整個過程,門框上的攝錄燈一閃一閃。
「全程錄像。權利義務告知書,當面讀。」沈峰撣了撣袖子。
「陳天河的錢、槍、名單,一樣一樣都要過堂。」沈峰俯下身,聲音不高,「你在裡面把話說明白,誰再動林雨晴一根頭髮,罪名並一起算。這句話,原樣帶給陳天河。」
「我……我知道了……」黑蠍子的汗把地板洇濕了一小片。
特警把人拎下樓塞進押運車。沈峰迴頭,看那個已經嚇傻的保安。
沈峰把另一份傳喚證拍在他面前:「親手遞恐嚇件,你是共犯。自己走,還是抬著走?」
「自首!我自首!」保安把頭磕得咚咚響。
沈峰收了腳步,走出倉庫。夜風一吹,他眼睛裡那點殺氣慢慢沉下去,沉成一片很深的疲憊。
彭偉的電話追到樓下:孫德勝那頭還是讓他溜了,收網時辦公室後門開著,只搜出一柜子沒燒完的帳頁。人跑了,帳還在。
一個小時後,值班室又來電話。押運車在南郊外路口被一輛重型貨車攔腰撞停,兩個持槍悍將把黑蠍子從車裡拖了出來,逃進巷子深處。黑蠍子跳車的時候崴了腳踝,是被架著走的。兩名特警受了輕傷。押運路線在局裡嚴格保密,只有值班員和帶隊組長知道。
沈峰握著手機,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隊伍里,還是有鬼。
陳天河已經不掩飾暴力了。這意味著省城的博弈,進了最血腥的階段。
……
凌晨三點半,專案組秘密接待點。
林雨晴坐在沙發上,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熱可可。王凱守在門口,沖沈峰點了點頭。
「解決了?」她看見沈峰襯衫上的血點,站起來。
「幾個小嘍囉,教了教規矩。」沈峰在她對面坐下,「雨晴,名單查到了嗎?」
她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被汗浸得發軟的文件。
「查到了。泰和在北郊項目的征地補償金,有三千萬轉進了一個叫『希望小學建設基金』的帳戶。你猜這個基金會的理事長是誰?」她咬著牙,「省里那位退休的趙副秘書長,他家的兒媳婦。」
「又是趙鴻波。」沈峰接過文件,眼神沉下來,「陳天河這是用一筆一筆的慈善款,把省里這幫老傢伙全捆在了他的戰船上。雨晴,這份名單收好。它是陳天河的索命繩,也是你的保命符。」
「我打算明天一早就發報導。」林雨晴攥緊拳頭,「一上版,他就沒退路了。」
「明天不行。」沈峰搖頭,「明天省委開周開元案的專題匯報會,陳天河肯定想在那兒翻盤。你等我的信號,我那邊一響,你再引爆。」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八點三十,反貪局大樓。
沈峰剛進辦公室,彭偉就迎上來,臉都白了。
「沈峰!出事了!報社被查封了!」
沈峰停住腳:「理由?」
「涉嫌發布虛假信息,破壞省城招商引資環境。省委宣傳部一位領導親自簽的令。」彭偉喘了口氣,「還有,雨晴被『請』走了。四個穿制服的,直接在專案組接待點外面攔的人,自稱省廳紀檢組,說是配合調查她帳戶里那一百萬的來源!」
沈峰繞過他就往陸洪兵辦公室走,推開門:「陸局,給我授權,我帶隊去省廳!」
「你冷靜點!」陸洪兵一拍桌子,「這就是陳天河布好的局!他就是要引你過去鬧,好名正言順撤你的副組長!你現在去,就是往槍口上撞!」
「那我就看著她被帶走?」
「他以為封了報社就能堵住嘴,可他忘了,咱們手裡還有牌。」陸洪兵走到沈峰面前,壓低聲音,「雨晴那邊,我已經安排顧老去協調了。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救人。陳天河今天上午在北郊搞二期工程奠基,省里幾位大佛都到場。我要你帶著搜查令過去,當著全省媒體的面,依法出示文書,把名單上那幾個涉案的,當場帶離!」
沈峰盯著他看了幾秒,胸口那口惡氣一點一點壓回去。
「名單在哪兒?」
「我保險柜里。王凱已經待命了。」陸洪兵看著他,「沈峰,這一次,不是他死,就是我們亡。」
沈峰接過檔案,轉身往外走。
「林雨晴要是少一根頭髮。」他在門口停了一下,「我帶完人,就拆了那個主席台。」
……
省廳紀檢組,問詢室。
林雨晴看著對面兩名面無表情的督察,忽然笑了。
「你們想查那一百萬?可以。」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錄音筆,啪的一聲按在桌上,「不過我更好奇,你們腳下這些地板,有多少是恆泰送的建材。」
「從這一秒起,我說的每個字,都在同步雲端。陳天河買得通你們的嘴。」
她看著對面兩張變了色的臉,一字一字地說:
「但他買不通整個網際網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