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日,凌晨一點二十分,第一審訊室。
空調的風聲在屋頂上盤旋。
隔壁同步錄音錄像的設備間裡,小趙戴著耳機,面前的指示燈一紅一綠。周開元坐在審訊椅里,白襯衫還是那件白襯衫,領口卻讓汗浸得塌了下去。
他坐的那把審訊椅,扶手的漆讓前人摳出了兩道白印。
三宅兩車的事,他認了。但剩下的三十二筆轉帳,他咬死了一個說法。
「沈組長,咱們在這兒耗了四個鐘頭了。」周開元推了推眼鏡,嗓子啞了,架子還端著,「那三十二筆錢,是房地產公司請我講課、做政策分析的顧問費。有協議,報了稅。我是土地規劃領域的專家,這在行業里不新鮮。」
「違紀我認,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。」他抿了口水,「但受賄,你得拿出硬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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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偉在記錄桌後頭嗤了一聲,筆尖把紙戳出個洞。
沈峰坐在桌子後面,慢條斯理翻著卷宗,聽完才抬頭。
「周局,你講了三天陳天河,講了兩天莊園,我都記著呢。」他把卷宗合上,「今天咱們不講別人,就把你這三十二筆『課時費』算算清楚。」
周開元往後一靠,把袖口往上挽了挽,露出那塊瑞士表。進來之前,錶帶還是嶄新的。
「行,我洗耳恭聽。」
「彭處,把時間手術刀請出來。」
彭偉按下遙控器,牆上的投影幕布亮了,一張紅綠交錯的曲線圖鋪開。
「第一組,今年五月十二號。」沈峰站起身,走到幕布前,「下午兩點,金地房產經藍天諮詢,往林美鳳的櫃檯戶里打了三百萬。名目:城南新區地質報告諮詢費。」
「那天我確實去金地講了課。」周開元說。
「五月十八號。」沈峰的手指在幕布上一點,畫面切成一份審批文件,「下午四點半,金地城南一號地塊的容積率調整申請,壓了三個月沒動的那個,你周局長親筆簽發。容積率從一點五拔到二點二。」
「周局,多出來的兩萬平米銷售面積,你這一堂課,講得真值錢。」
周開元抓著扶手的手緊了緊:「那是專家論證過的。時間上的巧合,說明不了問題。」
「第二組,二零一六年八月二十一號。」沈峰不急不躁,又翻一頁,「華聯地產,五百萬,園林景觀規劃指導費,進了你那個死五保戶的戶頭。」
「八月二十七號。還是收錢後的第六天。」沈峰轉過身,「華聯在北郊那塊爛泥地,卡在濕地保護區的紅線上,省里死活不批。那天你親自帶隊去北郊轉了一圈,回來就簽了非核心保護區邊界認定書,把地從紅線里劃了出來。」
「第三組,今年二月九號。」沈峰又翻一頁,「萬泰地產,兩百萬,春節團拜講課費。二月十五號,萬泰拖欠三年的土地出讓金滯納金,你大筆一揮,免了。兩千萬的滯納金,換兩百萬的課時費。周局,這買賣做得真划算。」
「那是按政策減免……」
「政策文件印發在三月。」沈峰打斷他,「你二月就會未卜先知了。」
「當晚陳天河在莊園給你擺的慶功宴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菜單我都拿到了,要不要念念?」
「沈峰!」周開元騰地站起來,腳上的鐐鏈嘩啦一聲響,「我是國土局長,調研、簽文件是我的職權!你憑什麼把錢和批文扯在一起?」
「憑這個。」
沈峰從卷宗底下抽出一張列印紙,走到他面前。
「這是查封藍天諮詢時,從孫德勝那台伺服器里恢復出來的加密郵件。收件人:周。發件時間,每一筆款到帳前一天。內容永遠只有一句:」
他把那張紙舉到周開元眼前。
「『貨已裝箱,請按期發貨。』」
周開元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貨,是三百萬、五百萬的支票。」沈峰一字一句地說,「發貨,是你桌上那枚審批章。」
「三十二筆轉帳,三十二次審批。款到前一天,郵件必到。款收之後,六七天裡批文必下。三十二次,分秒不差,曲線嚴絲合縫。」沈峰把列印紙拍在他胸口,「周局長,你管這個叫巧合?你管這個叫合法的勞動報酬?」
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。
周開元張著嘴,喉嚨里嗬嗬地響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「還有第三樣。」沈峰退回桌後,沖彭偉點了點頭,「你被銷毀的那部舊手機,內存卡技偵恢復了八十個小時。放一段給你醒醒神。」
擴音器里傳出一段雜音很重的錄音。
「……周哥,這塊地的紅線再往西挪十米,幾個億的利潤。錢讓老三打過去了,老規矩。」
「……陳總,你是知道我的,我做事講程序。三天後我帶隊去視察,你那邊把『現場材料』準備好,我才好簽字。」
彭偉按下暫停鍵。
「說這話的時候,你們在莊園的包間。」彭偉補了一句,「桌上那瓶茅台,一九八六年的,發票我們在那批隨藍天諮詢一起封掉的採買帳里找到了。」
那副官腔,屋裡沒人聽不出來是誰。
周開元整個人塌了下去,癱在審訊椅里,像被人抽了脊梁骨。
「沈峰。」他半天才出聲,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「我把莊園裡那幾個『老大哥』的名字給你……我能不能,保命?」
沈峰沒說話,拿起筆,翻開筆錄紙。
「先說你最值錢的那個。」
周開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主動伸手要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。
周開元抬起手,顫顫地指向窗外。
那是省委大樓的方向。
凌晨的風從窗縫擠進來,把筆錄紙吹得嘩嘩響。
「他們的分紅,從來不走銀行。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他們要金磚,真金磚。陳天河在南郊修了個金庫,專門給那些大人物存『體己』。那就是他們的私人銀行。」
「我知道坐標。」
彭偉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,扭頭看沈峰。
沈峰慢慢站起身。
「地址。」
「報恩寺後山,老採石場,護林員小屋。」周開元閉上眼,兩行淚順著那張斯文的臉往下淌,「壁爐後面,防核爆的地下室。我去過兩次,都是夜裡蒙著眼進去的。」
「裡面有多少?」
「金磚,現金,還有……」周開元睜開眼,眼神里全是恐懼,「還有一本功德簿。所有在那兒存過『功德』的大人物,人手一頁。陳天河管它叫『生死簿』。」
沈峰和彭偉對視了一眼。
功德簿。靜空說半個月前被莊園取走的那本,原來沒出南郊。
「彭處,記。」沈峰拉開審訊室的門,冷風灌進來,「從現在起,他說的每一個字,雙機位錄像。」
……
凌晨三點四十分,走廊。
陸洪兵聽完匯報,捏著那頁筆錄,手指微微發抖。
「金庫,功德簿,金磚。」他把那頁紙折起來,揣進內兜,「沈峰,你捅破天了。」
「那就讓天塌得快點。」沈峰說,「周開元開口的事,最多瞞到中午。陳天河一旦知道金庫露了,今晚就會轉移。」
「我調武警特勤,再跟鄭為國借一個大隊。」陸洪兵掐了煙,「天亮之前動手。」
「功德簿的事,現在有幾個人知道?」陸洪兵問。
「這屋裡的,加一個周開元。」沈峰說。
「封口。」陸洪兵的眼神掃過彭偉,「名單上的名字,一個都不許漏。漏一個,今晚南郊就多一座墳。」
同一時刻,雲江路上,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滑過檢察院大門。
陳天河坐在后座,看著燈火通明的反貪局大樓,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。
「老闆,周開元廢了,沈峰拿到坐標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傳來一個沙啞平和的聲音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「讓他在南郊消失。」那聲音說,「帶影子去,一個活口不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