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死人的工資單,活人的催命符
晚上十一點半,反貪局第一調查處辦公區。
大樓的人走空了,走廊盡頭幾盞聲控燈幽幽地亮著。偌大的辦公區,只剩角落那個工位還亮著一盞檯燈。
沈峰坐在卷宗堆中央,解開領口的扣子。周建那條線是長線,扯太廣。眼下破局的口子,還是天和勞務。
他把食堂採購清單和考勤表並排鋪開。
「五十個常駐工人,一個月兩千斤豬肉,八百斤油。」紅筆在這串數字上畫了個重重的圈。
這點套出來的錢,撐不起恆泰那張網。真正的戲,在工資單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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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落回那份兩百頁的社保明細,一排排名字掃過去,最後停在三十二個名字上。
安保巡邏、庫房看守。月薪三千五,剛好卡在個稅起征點上。三年全勤,零病假,零醫藥費,社保卻按省城最高標準繳。
沈峰抄起座機,撥了省廳重案組值班室。
「喂,找王凱。」
「我是。哪位?」電話那頭帶著困意。
「我。」
「沈隊!」王凱一下子精神了,「大半夜的,有情況?」
「別廢話,幫我查人。」沈峰念了一串身份證號,「張建軍,男,六十二歲。」
一分鐘後,鍵盤聲停了。
「沈隊,這人三年前就沒了。心梗,檔案上蓋著註銷的紅章。」
「銷戶是誰經辦的?」
「北郊派出所戶籍警,周大勇。」
「查周大勇現在幹什麼。」
「稍等……怪了。這張建軍的銷戶就是他辦的。他三年來一直管北郊所的銷戶,半年前才辭的職,說身體不好。可他的社保,現在在一家叫順達汽修的廠子代繳。法人代表,」王凱頓了頓,「孫德勝。」
沈峰握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孫德勝。陳天河的秘書小孫,全名孫德勝。
線頭又對上了。
「再查仨,李福全、王大拿、趙鐵柱。」沈峰報了名字。
十分鐘後,結果出來:清一色三年內死亡的老人,銷戶經手人,全是周大勇。
「沈隊,這是流水線啊!」王凱在電話里喊,「陳天河的人買通基層戶籍警,死人只在系統里銷戶,身份證和銀行卡全被截下來,掛在皮包公司名下領工資、繳社保。死人不會說話,是最完美的洗錢容器!」
「把三十二個人的死亡證明和周大勇的檔案打出來,明天早上等我電話。」
沈峰剛要掛,忽然捕捉到大樓外一陣很輕的馬達聲。
那聲音刻意壓著轉速,在深夜裡像一頭貼著地皮潛行的獸。
「先不說了。」他掛斷電話,關了顯示器,把寫著張建軍和周大勇名字的那頁紙折好,塞進貼身口袋。
……
雲江路延伸段,夜霧濃得化不開。
機車引擎低吼著撕開寂靜。街道空無一人,昏黃的路燈在霧裡暈出一團團光。
剛出兩個街區,後視鏡里就多了一對慘白的車燈。
灰色麵包車,無牌,不開大燈,只亮著示寬燈,幽靈一樣咬著機車尾流。
沈峰單手把著方向,嘴角冷了一下。
他今晚在內網連續調取死亡檔案,碰響了對方埋在系統里的警報線。那張曼陀羅網,開始收獵物了。
他狠命擰下油門,機車扎進一條通往南郊爛尾工業園區的岔路。
要玩,就找個沒監控的地方玩。
麵包車果然跟了進來,引擎咆哮著加速,狠狠撞向機車的後輪。
沈峰在彎道處猛踩後剎,輪胎在柏油路上拉出刺耳的尖叫,車身幾乎貼著地面甩出一個漂移。麵包車收勢不及,帶著慣性衝上人行道,咣當一聲撞在廢棄的水泥電線桿上。
車頭癟了,白煙從引擎蓋里往外冒。
沈峰單腳撐地,右手摸向腰間。
不是槍。是甩棍。
槍在後腰別著,可他不能開槍。槍一響,來人就成了一具屍體,屍體不會開口。他要活的,他要知道「醫生」是誰,要知道警報線埋在哪。
麵包車門被一腳踹開。
下來一個高瘦男人,黑色風衣,醫用外科口罩,手上一副雪白的無菌乳膠手套,步子穩得出奇。
「沈警官,你查閱了不該看的病歷。」口罩後面的聲音又悶又冷。
「陳天河養的那個『醫生』?」沈峰翻身下車,眼睛釘死對方的雙手。
「有些腫瘤,切開了會大出血。我一般建議保守治療。」風衣男右手在口袋裡一抹,一柄解剖刀已經夾在指間。刀身比尋常手術刀更長,更厚,寒光一晃。「但我個人,更喜歡連根拔。」
最後一個字沒落,沈峰先動了。
甩棍帶著風聲直劈面門。
醫生的反應快得嚇人。不硬擋,側身滑步,解剖刀跟毒蛇吐信似的,無聲無息劃向沈峰的頸動脈。
沈峰一低頭,刀鋒貼著頭皮削過,帶下來幾根頭髮。他順勢一記肘擊,結結實實撞在醫生胸口。
醫生悶哼一聲,連退三步,眼裡的殺氣卻更濃,這人好像不知道疼,又撲了上來。
夜霧裡,兩個人影攪在一起。
沒有一句廢話,招招奔要害。手術刀專挑關節、手筋、動脈下刀,又刁又毒。沈峰的格鬥術是在邊境緝毒時拿命換的,大開大合,招招見骨。
醫生陡然變招,一個滑鏟掃向下盤。沈峰騰身躲避的當口,刀鋒在他左小臂上拉開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溫熱的血,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同一秒,甩棍狠狠抽在醫生左肩上,一聲讓人牙酸的骨裂。
醫生踉蹌半步,握刀的手抖了抖。他第一次正眼看沈峰,眼神里多了一絲忌憚。他以為這只是個查帳的筆桿子,沒想到是頭嚼過骨頭的狼。
沈峰正要壓上去,遠處主幹道上亮起紅藍的警燈,夜巡的警車朝這邊來了。
醫生瞥了一眼警燈,把解剖刀收回袖口,動作從容得像在收拾餐具。
「沈警官,你的預後很差。」
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。」
他轉身鑽進爛尾樓群,身法跟鬼魅一樣,眨眼就沒了影。
沈峰沒追。在這種地形追一個頂尖殺手,是嫌命長。
他捂著左臂,走到撞毀的麵包車前。車廂里清理得乾乾淨淨,沒有指紋,沒有雜物。
只有駕駛座上,端端正正放著一張暗紅色的卡片。
卡片上,印著一朵妖艷的曼陀羅花。
沈峰撿起卡片,指腹在花瓣上碾了碾。
警告送到了。這恰恰說明,他查的這條線,正頂在恆泰的命門上。對方越急著滅口,越證明路走對了。
他撥通了陸洪兵家的電話,三言兩語報了昨晚的遇襲。陸洪兵沒多問,只下了兩道令,人沒事就好,那輛麵包車交省廳技術隊,天一亮就去爛尾區勘查,能提取到什麼算什麼。
「醫生……」掛了電話,沈峰琢磨著這個代號,把那張暗紅色的卡片掖進了貼身口袋。
第122章 三個小時,把人掏回來了!
凌晨三點半,反貪局地下洗手間。
沈峰擰開水龍頭,冷水衝著左臂的傷口,疼得他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。
他從急救箱裡翻出碘伏和紗布,單手給自己包紮,動作熟得像做過一百遍。
做緝毒的時候留下的習慣。身上不帶點傷,反倒不踏實。
天邊泛起灰白。
早晨七點,清潔工阿姨推著保潔車進來,被角落裡坐得筆直的沈峰嚇得差點叫出聲。
「小伙子,你……你一宿沒睡啊?」
「睡了會兒。」沈峰洗了把臉,換上乾淨襯衫,回到工位坐下,把三台顯示器一字排開。
左屏,天和勞務的資金流轉圖。中屏,省建設廳的審批回執。右屏,那份兩百頁的社保明細。
七點半,彭偉拎著兩杯豆漿進門。
他一眼就看見了沈峰袖子下露出的一截紗布,腳步頓了頓。
「昨晚出去了?」
「嗯,遇到個老朋友。」沈峰接過豆漿,咬開吸管,「聊得不太愉快。」
彭偉盯著他看了兩秒,什麼都沒問。他把另一杯豆漿放在自己桌上,開機,翻卷宗,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。只是路過沈峰桌前時,他把一句到嘴邊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
晨光透過陰雲,把走廊照得雪亮。
沈峰坐在工位上,胳膊上的紗布貼著皮膚,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在等。等那些習慣在紙堆里找完美邏輯的老檢察官們上班。
天亮之後,該他們看看,什麼叫一線干出來的查法了。
早晨八點半,第一處辦公大廳。
印表機嘶嘶地吐著銀行流水,幾十名檢察官埋頭在卷宗山里,只有翻紙的沙沙聲。
沈峰坐在靠窗的工位,左臂的紗布從袖口露出一個白邊。他面前三台顯示器,分別開著天和勞務的轉帳路徑、建設廳的審批記錄,和那份兩百頁的社保明細。
「沈組長,對帳呢?」
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,打破了大廳的安靜。
沈峰抬頭。一個頭髮花白、戴金絲邊老花鏡的老檢察官站在他桌前,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幹警,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看熱鬧。
顧承德。反貪局資格最老的偵查員,經手的大案震過全省,連陸洪兵平時都讓他三分。
「顧老。」沈峰起身。
顧承德不客套。他抄起桌上最上面那份對帳單,眯眼看了兩秒,啪地拍回去。
「你就是這麼查案的?」
大廳里幾十個人,齊刷刷抬起了頭。
沈峰面色不變:「顧老覺得哪裡不對?」
「哪裡都不對。」顧承德指著滿紙紅圈,「這些小額轉帳,法律上形不成證據閉環,那是陳天河拋出來消耗審計力量的煙霧彈。沈峰,我聽說你在重案組很有名,抓人沒失過手?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
「你也知道是以前。」顧承德環視一圈大廳,嗓門拔高了,「在座的,名校法律系出來的,干十年審計的,干二十年預審的,都有。反貪不是刑偵,不是你腰裡有槍、兜里有銬子就能解決問題的。我們要的是證據鏈、資金流、組織關係的層層穿透。你把人抓回來,帳對不上,對方的大律師一個鐘頭就能讓你放人,還得讓你寫道歉信。」
「我問你,你分得清資產負債表和利潤表嗎?你看得懂境外資金池的對沖協議嗎?」
質疑一句接一句,砸在地板上。所有目光都聚在沈峰身上,等著這位「警界新星」的反應。
沈峰沉默了三秒。
他慢條斯理收起紅筆,把凌亂的對帳單碼整齊。
「顧老,您說得對。證據鏈、資金流、組織關係,這些是反貪的骨架。」他抬起眼,「可再完美的帳本,最後也是人去操作的。只要是人,就有弱點。」
「弱點?陳天河的弱點就是太聰明,聰明到我們抓不到把柄。」
「那咱們立個軍令狀。」顧承德一甩袖子,「影子工資的案子,第一處查了三個月沒進展。陸局給你一周。一周拿不到核心名單,你自己回重案組,別在這兒耽誤大家工夫。」
「用不著一周。」
沈峰淡淡地回了一句,拉開抽屜,取出昨晚列印好的那頁紙,放在顧承德面前。
「張建軍,六十二歲,三年前心梗死亡,戶口已註銷。」他指著紙上的名字,「可在天和勞務的工資單上,這位『張建軍』上個月剛領了五千塊工資,社保按最高標準繳著,名下還在雲江路供著一套房。」
顧承德的老花鏡往下滑了一截。
「這樣的『死人』,名單上有三十二個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銷戶經手人,全是同一個人,北郊派出所原戶籍警,周大勇。此人辭職後,在順達汽修當焊工。順達汽修的法人,叫孫德勝,陳天河的秘書。」
大廳里靜得能聽見印表機的喘息。
顧承德盯著那頁紙,又抬頭看看沈峰,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紗布上:「你胳膊怎麼回事?」
「昨晚加完班出門,有人開著無牌麵包車請我聊了聊。」沈峰說得輕描淡寫,「聊完我就覺得,這條線,走對了。」
彭偉從走廊盡頭快步過來,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剛才在門口聽完了全程。
「沈隊,你要人手?」
「兩名外勤,便裝。」沈峰拎起外套,「顧老,軍令狀我接了。今天先交第一筆帳。」
……
上午十點十五,省城南郊,順達修車廠。
機油味混著廢輪胎的焦苦。幾輛高檔越野車吊在起重機上,底盤拆得七零八落。
沈峰一身藍工服,壓著鴨舌帽走進陰暗的庫房。兩名便裝外勤散在角落。
一個滿面油污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焊底盤,電焊的火星子在黑暗裡四濺。
「老周。」
焊槍抖了一下,沒回頭。
「這活兒傷眼睛。」沈峰蹲下身,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,遞到他肩膀旁邊,「認得這個警察嗎?」
男人關了焊槍,緩緩摘下護目罩。看清照片的那一刻,他的眼皮劇烈跳了一下,又硬生生壓住。
「不認識。修車的還是找人的?」
「我找三年前在北郊派出所管銷戶的周大勇。」沈峰盯著他的眼睛,「張建軍那筆死人工資,你每個月提幾個點?」
護目罩啪嗒掉在地上。
周大勇騰地躥起來,直撲側面的後門。
沈峰身形一閃,一記側踹精準磕在他小腿上,緊接著反關節一鎖,把這個魁梧的漢子整個摁進了油污里。
「警察!別動!」
兩名外勤衝上來,亮出檢察證。
周大勇趴在地上,嘴裡發出含混的哀嚎:「沈警官……我沒殺人……我就是幫他們填了幾個單子……」
「單子在哪?」沈峰單膝壓在他後背上,「孫德勝讓你填的,還是莊園裡直接發的話?」
「莊園……是莊園裡發出來的……」周大勇疼得臉色慘白,「他們說,只要張建軍這些名字還在冊上,錢就能洗得白裡透紅……」
「帶走!」
兩名幹警剛把人架起來,修車廠外傳來刺耳的引擎聲。
三輛黑色帕薩特橫著衝進院子,車門齊開,跳下來十幾個拎棒球棍和開山刀的黑衣人。
領頭的是個生面孔,脖子上一道暗紅色的蛛網紋身,一直爬到耳後。
「反貪局的,手伸得夠長啊。」那人拎著刀片,慢悠悠踱過來,「把人留下,你走。不然,今天這修車廠就得多幾個零件。」
沈峰把周大勇往幹警手裡一推,自己上前半步,從後腰拔出92式,嘩啦一聲上膛。
「我這把槍,在重案組撂倒過持槍拒捕的亡命徒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全場卻都聽清了,「誰想當下一個,往前走一步。」
全場死寂。
那十幾個剛才還橫眉立目的黑衣人,在那雙眼睛的掃視下,齊刷刷退了半步。
蛛網紋身的眼角抽了抽,沒敢動。
「愣著幹什麼?」沈峰對兩名幹警喝道,「上車!誰敢攔,直接開槍!」
越野車一聲怒吼,撞開修車廠的鐵門,呼嘯而去。
蛛網紋身站在原地,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「媽的,真帶種。」他掏出手機,「通知陳總,老周被反貪局掏了。名單那邊,提前『清空』。」
……
中午十二點四十五,反貪局第一處辦公大廳。
沈峰推門進來的時候,兩名幹警正押著滿身油污的周大勇往裡走。
正準備去吃飯的檢察官們,全停在了原地。
顧承德端著保溫杯從茶水間出來,看見這一幕,手一抖,水灑了一地。
沈峰在眾目睽睽下,徑直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「顧老。」
顧承德看看瑟瑟發抖的周大勇,又看看沈峰:「你……你真在三個小時內,把銷戶民警掏回來了?」
「人抓到了,口供在路上。但他已經認了,天和勞務在冊的『死人』,至少二十個。」沈峰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油污的U盤,輕輕放在桌上,「周大勇身上搜的備份,他自己留著保命的。證據鏈還沒閉合,但起碼現在,我可以跟您聊聊,什麼叫辦案了。」
顧承德盯著那個U盤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半晌,他放下保溫杯,扭頭對圍觀的年輕檢察官們吼了一嗓子:
「都看什麼看!審訊組,立刻就位!財務組,馬上比對數據!十分鐘,我要初步核算結果!」
吼完,他轉回來,那張嚴肅的老臉上,擠出一絲彆扭的笑。
「沈峰,你這小子……還真有點你爸當年的影子。」
他伸出手,重重拍在沈峰肩膀上。
「剛才是我老顧眼拙。往後的案子,我這把老骨頭給你打下手。咱們一塊看看,曼陀羅莊園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本『死人帳』!」
沈峰迴了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顧老,這才剛開始。」
大廳里壓抑了幾個月的氣氛,一下子鬆了。
沈峰坐回工位,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。
「陸局,周大勇開了。影子工資的出口找到了。我申請,對恆泰旗下所有勞務外包項目,地毯式審計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批。」陸洪兵只說了一個字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沈峰,名單清空的速度,會比你想的快。跟閻王搶人,手腳得比他更快。」
沈峰掛了電話,看向窗外。
陽光穿透陰雲,把雲江路照得一片雪亮。
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。
周大勇只是門房。門開了,裡面的人,該一個一個露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