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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他不收錢,他收的是一座城的未來

  深夜十點十五,反貪局第一處秘密研判室。

  燈光壓得很低,幾台高解析度顯示器幽幽泛著藍光。空氣里混著隔夜茶水的澀味和連軸轉之後的燥熱。

  沈峰坐在半米高的卷宗中央,手裡捏著一支紅色雷射筆,紅點在大屏幕的股權結構圖上遊走。

  「沈組長,你要的材料。」

  彭偉推門進來,懷裡抱著一摞剛從檔案庫提出來的密封卷宗,眼眶發青。周大勇一招,影子工資網撕開了口子,這兩天全處都在連軸轉。

  沈峰接過卷宗,拆開火漆封印,掃了眼首頁。

  目標:青城市國土資源局局長,周開元。

  「第二個案子,陸局就給你挑了塊硬骨頭。」彭偉拖過椅子坐下,自顧自點了根煙,「周開元,在青城經營了九年。從規劃科長爬到局長,整個青城的土地批租,他一個人說了算。外面都傳,想在青城拿地,不進周家的門,見不著周家的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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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峰盯著照片上那個面相儒雅、甚至帶點書卷氣的中年男人:「傳言這麼多,之前幾次突擊審計,怎麼沒抓到尾巴?」

  「這就是他滑的地方。」彭偉吐了口煙,手指在屏幕的資金鍊上一划,「周開元從不收現金。不買名車,不住豪宅,名下沒有大額存款,工資卡每月還能結餘幾千塊。年年都是省里的廉政模範。」

  「廉政模範?」沈峰的雷射筆停在一家叫「潤德園林」的公司上,「那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目前唯一的疑點。」彭偉湊近了些,「潤德園林,法人是周開元的小舅子,一個小學沒畢業的無業游民。可這家公司三年包攬了青城七成的政府綠化工程,涉案初步估三個億。麻煩的是,合同手續全合法,錢進了公帳迅速變現,到境外就沒了影。」

  「錢去哪了,誰接的頭,查不到?」

  「查不到。」彭偉掐了煙,「陳天河在莊園裡有一套專門對付審計的『洗錢公式』,周開元就是公式里的一個關鍵節點。陸局的意思是,你能在周開元身上撕開口子,影子工資那條線,就能順著摸到省里更高層。」

  沈峰站起身,抓過椅背上的黑風衣。

  「人在哪?」

  「兩小時前,青城南郊一個私人會所里控制的,現在押在雲江路的秘密辦案點。」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深夜十一點半,雲江路,秘密辦案點。

  審訊室的空調開得很低,冷氣順著骨縫往裡鑽。

  周開元坐在審訊椅上,雙手受限制,神態卻鬆弛得很。白襯衫的領口洗得發亮,看見沈峰進來,居然還微微點了點頭,露出個禮貌的笑。

  「沈組長,久仰。這兩天省里的報紙,全是你在山區抓毒梟的報導。只是沒想到,咱們第一次見面,是在這種地方。」

  沈峰在他對面坐下,公文包往桌上一擱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周局長,既然知道我是誰,虛的就免了。潤德園林那三個億,說說吧,怎麼分的?」

  周開元輕輕笑了聲,語氣平和得像在給下屬開會:「沈組長,你習慣了刑警隊那套雷厲風行。可在反貪局,講的是證據。潤德是我小舅子的買賣,合法經營所得。他掙多少、怎麼花,我這當姐夫的,總不能天天盯著人家荷包吧?你要覺得我違規打過招呼,拿證據出來。哪份合同是我簽的字?哪筆錢進了我的口袋?」

  「周局,都是行家。『防火牆』這套,你確實比海蛇玩得細。」沈峰身體前傾,「錢進了潤德的公帳,轉頭就到境外沒了影。手法是先進。可在我眼裡,這跟藏毒沒區別。只要做了,就有味。」

  「味?」周開元饒有興致地挑眉,「那你聞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檀香味。」

  沈峰抬手,指了指他那雙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。

  「周局長,你的工資,撐不起這種消費。手腕上那串紫檀,前年蘇富比流出來的『貢品級』,成交價四百萬美金。這總不能是小舅子送的生日禮物吧?」

  周開元的臉色僵了一瞬,只一瞬,又平了。

  「眼力不錯。可惜是高仿,地攤上兩百塊買的。不信,拿去鑑定。」他慢條斯理轉了轉腕上的珠子,「我這點愛好就是收些木頭疙瘩,不犯法吧?」

  「高仿?」沈峰靠回椅背,「周局,別急著給自己圓。這串珠子,下午控制你的時候就摘下來送檢了,是真是仿,鑑定報告明早送到。你這『朋友寄存』的說法,能不能撐到那時候,咱們一塊等。」

  周開元沉默了三秒,忽然仰頭笑起來。

  「沈組長,你太有意思了。就算它是真的,那也是朋友寄存的。我替人品鑑藏品,社交上叫雅趣,法律上叫無直接利益關聯的占有。你想憑一串珠子定我受賄?公訴科第一個不接。」

  審訊僵住了。

  周開元就像一隻縮進殼裡的龜,渾身沒有一條縫。他清楚得很,只要資金閉環查不到,幾件實物饋贈,根本撬不動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凌晨兩點,辦案點休息室。

  沈峰站在窗前,看樓下雲江路的車流。彭偉進來,遞給他一瓶冰鎮礦泉水。

  「咬得死緊。」彭偉擰開自己那瓶,灌了一口,「我們剛突擊搜了他家和辦公室,除了幾箱廉價茶葉和一個假古董鍾,什麼都沒有。他小舅子也早跑出境了。二十四小時拿不到關鍵口供,按程序,得放人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不愛財。」沈峰轉過身,「他是不愛『錢』。」

  彭偉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幫我查,周開元過去三年所有出差記錄,尤其是他到省城開『研討會』的時間,跟陳天河去莊園的時間,有沒有重合。」

  「你懷疑他在莊園裡直接交易?」

  「陳天河沒那麼蠢,莊園裡給錢,風險太大。」沈峰的眼睛在夜色里發亮,「我懷疑,周開元收的不是錢,也不是古董。」

  「是地。」

  「地?」彭偉差點把水嗆進氣管,「他是國土局長,收地?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?」

  「他收的是地的收益權。」沈峰打開筆記本,調出青城近郊的地圖,手指點在一塊區域上,「這塊地,原本規劃是生態林保護區。三年前,周開元主持調規,改成了『高新產業孵化園』。承接園區綠化、建設和配套的,全是潤德園林和它的關聯公司。這裡的利潤,不是三個億,是往後三十年的持續分紅。」

  「可我們查不到他的股份。」

  「他不需要股份。他需要的是一份協議,一份只有他和陳天河知道、藏在絕對安全地方的協議。」

  沈峰抓起頭盔就往外走。

  「沈峰,你去哪?」

  「見個老朋友。」沈峰的腳步聲已經到了走廊口,「有些證據,審訊室里等不來,得去江湖上挖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凌晨三點,老城區深處,一間地下紋身店。

  沈峰推開哐當作響的鐵門,屋裡色料味混著劣質煙味。一個滿身花繡的魁梧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摩托,看見來人,手一停,順手抄起了旁邊的扳手。

  「峰哥。」男人外號黑狗,早年在雲江混的時候被沈峰抓過,出來後流落到省城,成了沈峰埋在省城的一隻耳朵,「你現在是大紅人,來我這爛泥坑,不合適吧?」

  「沒時間廢話。」沈峰一腳踢開地上的油漬盆,「周開元,你們這行管他叫『周大官人』。告訴我,除了曼陀羅莊園,他還愛去哪?」

  黑狗的臉抽了一下,看看他,又看看手裡的扳手,最後嘆了口氣,把扳手扔了。

  「峰哥,你這是要我的命。」他蹲回地上,聲音壓得極低,「周大官人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,每月十五,去南郊報恩寺。不拜佛,見人。」

  「見誰?」

  「一個叫靜空的和尚。」黑狗用扳手在地上劃拉著,「那和尚來頭不小,以前是恆泰集團的財務總監。後來出了事,陳天河保他,讓他出了家。可這和尚不安分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眼裡閃著點複雜的光。

  「他手裡,攥著一本曼陀羅莊園的『功德簿』。所有去莊園燒過香的『大官人』,在那兒都有自己的供奉。」

  沈峰的眼神一下子亮了。

  功德簿。

  錢可以洗白,帳可以燒掉,可人心裡的鬼,是要上香的。上香,就得留名。

  「地址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黑狗報了地址,又補了一句:「峰哥,報恩寺晚上有護寺的,都是莊園養的人。你這身板硬,可那地方邪性。」

  沈峰已經走到了門口。

  「邪性?」他回過頭,嘴角扯了一下,「我查的就是邪性。」

  鐵門哐當一聲合上。

  黑狗站在原地,聽著外面的機車聲由近到遠,咕噥了一句:

  「周大官人,你這回,算是撞上活閻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