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雲江回來的第二天一早,沈峰剛進作戰室,就被陸洪兵叫了上去。
「你爸的案卷,我批了,在機密室,你隨時可以調。」陸洪兵把一張深藍色的門禁卡推過桌面,「另外,過去十年全省土地流轉的公證卷宗,我給了你調閱特權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跟手術刀似的。
「沈峰,特權不是榮譽,是靶子。從今天起,這棟樓里盯著你的眼睛,會比盯著陳天河的還多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天天看小說超給力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書庫廣
「你不全明白。」陸洪兵靠回椅背,「反貪工作的阻力,九成來自內部。你以為的好長官,可能就是陳天河的保護傘。調查組裡,可能就有對方的眼線。」
「做好心理準備了嗎?讓自己變成全長寧城,孤立無援的異類。」
沈峰把門禁卡收進兜里:「我從踏進雲江市局第一天起,就是異類。陸局,我不怕孤立。我只怕帳算不清。」
……
上午九點二十,地下二層,機密室。
鐵門在身後合攏,隔絕了所有聲音。鐵皮櫃一排排立著,空氣里是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味兒。
管理員按編號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盒,放在閱覽桌上,登記完就退了出去。
盒蓋上貼著褪色的標籤:沈建國,11·14。
沈峰站了幾秒,才伸手開盒。
最上面是現場照片,他跳過沒看。下面是筆錄原件,複印件,還有幾頁手寫的偵查筆記。字跡他很熟,小時候作業本上簽字的就是這個字體,硬,直,捺腳壓得重,跟主人一個脾氣。
他一頁頁翻。
濱江路集資案的脈絡,比他知道的清楚得多:集資款的歸集帳戶、三個白手套公司、一份沒有簽完的詢問筆錄。被詢問人那一欄,寫著一個名字:周建。
筆錄記到一半,斷了。
最後一頁的頁腳,有他爸留下的一行小字,潦草,像是趕時間:
「憑證已複印,另行存放。若我有事,查公證處。」
沈峰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八年。他爸不是沒留下話。他爸是算準了自己回不來,把話藏在了只有同行才會翻到的地方。
他把這一頁的字跡一筆一畫默記進腦子裡,才合上盒蓋。
他把檔案盒推回給管理員,聲音啞的:「謝謝。」
管理員是個乾瘦老頭,收盒子的時候多嘴了一句:「這盒子,五年沒人調過了。上一回調閱的,還是陸局長剛來那年。」
沈峰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原來盯著這個盒子的,不止他一個。
……
上午十點半,第一調查處辦公區。
幾十個工位整齊排列,除了翻紙和敲鍵盤的聲音,沒有任何私語。中央空調的冷氣順著地毯爬。
彭偉把沈峰帶到最角落的一個工位。那兒堆著幾十箱發黃的陳年卷宗,箱子一打開,一股發霉的味道直衝鼻子。
「陸局說你有特權,這些,過去十年的土地流轉合同。」彭偉拍了拍箱沿上的灰,嗆得自己咳了一聲,「你說人的習慣改不掉,那就從這些紙里,把鬼翻出來。」
辦公區里,幾十名檢察官紛紛抬頭。
打量的、嘲諷的、看熱鬧的,什麼眼神都有。
靠窗的位置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檢察官端著保溫杯路過,朝那堆卷宗瞥了一眼,鼻子裡出了口氣,不重,但足夠周圍人聽見。
彭偉壓低聲音:「顧承德,局裡資格最老的。別惹他。」
沈峰沒理會。他拖過椅子坐下,把那半杯涼透的茶挪到桌角,抽出最上面一份卷宗。不看條款,不看金額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落款處。
一份。兩份。十份。
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「彭處。」沈峰把七八份卷宗並排攤開,指尖點著落款欄,「這些合同,跨了六年,涉及四個市。公證員,為什麼全是同一個人?」
那個名字在每份卷宗的末尾反覆出現:周建。
「省公證處的資深主任。」彭偉湊過來看了一眼,皺眉,「公證文書他簽的字多了,有什麼問題?」
「八年前,濱江路拆遷衝突之後,這個人失蹤了。」沈峰抬起頭,「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案卷附頁上有一行備註,周建,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失聯。」
彭偉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「你們查了十年帳。」沈峰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遍半個辦公區,「查了十年都沒發現,這些非法流轉,全都建立在一個『失蹤者』做的虛假公證上?」
「這說明什麼?說明一直有人拿一個失蹤者的章做公證,而你們查了十年,都沒發現。」
整個辦公區,霎時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幾十雙眼睛齊刷刷釘過來。有人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滾出去老遠,沒人敢撿。
彭偉的喉結動了動,壓低聲音:「沈峰,你知道周建當年的入職推薦人是誰嗎?」
「誰?」
「一位退休的老領導。」彭偉的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逢年過節,現任的廳里領導都要上門拜訪的那種。你要查這個,是把整個長寧的馬蜂窩都捅了。」
「我來這兒,就是為了捅馬蜂窩的。」
沈峰丟下這句話,埋頭繼續翻卷宗。
彭偉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,只覺得後脖頸有點發涼。他終於明白陸洪兵為什麼費這麼大勁把這個人借過來。
重案組來的人不懂規矩。
可有時候,不懂規矩,恰恰是唯一管用的規矩。
……
下午三點,彭偉把一摞新調來的憑證放在沈峰桌上。
「按你說的,食堂報銷單。」彭偉的臉色古怪,「天和勞務,五十個常駐工人,一個月兩千斤豬肉,八百斤食用油。按人均算,每個工人一天要吃一斤三兩肉。」
「養豬場都不敢這麼餵。」沈峰頭也不抬。
「套現的錢走食堂承包商的帳,變成現金。」彭偉拉過椅子坐下,「可這點錢,撐不起那麼大的網絡。」
「所以我說,重頭戲在工資單里。」沈峰把那份兩百頁的社保明細推過去,「彭處,你見過哪個工地,給看大門的保安按最高標準繳社保的?」
彭偉一頁頁翻下去,臉色一點點沉了。
「還是那三十二個人。」他把明細往回一推,「全勤三年,零病假,零就診。銷戶庫那邊碰到哪一步了?」
「剩下二十七個,明天讓信息組全碰完。」沈峰把紅筆往桌上一擱,「我賭一半以上都在殯儀館的記錄里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曼陀羅莊園。
燒毀的半邊主樓已經開始搭腳手架,陳天河坐在沒燒著的西翼書房裡,面前的監視牆上,正放著一張照片,是沈峰走進省檢察院大門的背影。
照片是半小時前傳到他手機上的。
「反貪局。」陳天河盯著那個背影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,「周建的卷宗,他居然第一天就翻出來了。」
站在陰影里的管家微微躬身:「老闆,要不要通知那邊,把公證處的舊檔處理一下?」
「來不及了。他能翻出周建,就說明他已經摸到了門把手。」陳天河擺擺手,「去,通知『醫生』。」
管家的睫毛顫了一下:「現在就用?」
「沈峰喜歡對帳,那就讓他去跟死人對。」陳天河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暗紅色的卡片,擱在桌上。卡片上印著一朵妖艷的曼陀羅花。
「告訴他,手腳乾淨點。做完之後,把這個留下。」
「我要讓反貪局那幫人看清楚,查曼陀羅莊園的帳,是要用命來對帳的。」
管家躬身退下。
陳天河重新看向監視牆。畫面定格在沈峰的背影上,白襯衫,步子又穩又沉。
「沈建國。」陳天河對著屏幕,輕輕笑了一聲,「你兒子比你當年快。可你知道的,快,沒用。」
「這條路你走到一半就沒了。」
「他,也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