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說今天凌晨那一仗。
內河閘口,凌晨四點。
外籍貨輪遠星號被水警的巡邏艇別停在閘道里時,船長還舉著咖啡杯裝糊塗。
「先生們,我們運的是建築垃圾,去填海的。」船長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,攤開手,一臉無辜,「文件齊全,每一頁都齊全。」
緝私犬旺財上船轉了三分鐘,對著底層貨艙的艙門坐下,尾巴拍得甲板啪啪響。
艙門是焊死的。切割機響了二十分鐘,火星子濺了一地。門開的那一刻,建築垃圾的酸腐味混著一股甜膩的怪味湧出來,幾個年輕的緝私警當場就捂了鼻子。
水泥碎塊下面,整整齊齊碼著四百塊防潮布包裹的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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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純度海洛因,一百二十公斤。
船長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了纜樁上,咖啡潑了一褲子。
沈峰站在船舷上,看著那些磚被一塊塊搬下來,臉上沒有半分喜色。
貨在,人不在。
海蛇從頭到尾沒露過面。船長是個花五十萬雇來的替死鬼,一問三不知,衛星電話的通話記錄刪得乾乾淨淨。
「沈隊,線是不是又斷了?」王凱蹲在旁邊直撓頭。他是作為雲江方面的聯絡員,被抽進「斷流」專案的,前腳剛到省城報到,後腳就趕上了截船。
「斷不了。」沈峰盯著那堆毒品,「一百二十公斤高純度貨,夠讓他的資金鍊斷一截。他斷尾,我們就順著尾巴往上摸。」王凱把腰裡的配槍檢查了一遍,釘在原地:「沈隊,我去。」
……
當天午夜,省廳指揮調度中心。
冷氣把空氣凝成一種肅殺的質感。大屏幕的藍光映在沈峰線條凌厲的臉上。他穿著黑風衣,端著一杯涼透的濃咖啡,目光鎖在全省交通動態圖與鄰省邊界的交匯點上。
截船之後,技偵把遠東建設名下所有車輛的軌跡連夜比對完了,三條漏網之魚浮出來了。
三輛重型掛車,沒走國道,正沿一條廢棄多年的山區林道瘋狂疾馳,目標直指鄰省港口。
「沈副組長,如果你想靠盯屏幕讓鄰省兄弟單位幫你封國道,我建議你先睡一覺。」
秦岳站在陰影里,聲音冷得沒溫度:「跨省調警不是過家家。發公函,報備部里,等對方省廳批覆。流程走完,海蛇那批貨早化整為零,變成無數快遞包裹發往全國了。你那個一網打盡的藍圖,在官僚流程面前就是廢紙。」
沈峰轉身,把咖啡杯往控制台上一放,磕出一聲脆響。
「那是你們的流程,不是我的。」
他走到總控台前,手指在鍵盤上翻飛,調出重案組自己的布控數據:三省卡口過車記錄、物流報關單、海事公開的船舶動態。幾條線拼在一起,三輛掛車的逃跑路線清清楚楚。
「陳天河在鄰省經營了五年,幾個重點港口都有他的綠色貿易公司。」沈峰盯著秦岳,「等公函批下來,我們只能去海里撈水泥。秦組長,這盤棋,得這麼下。」
他抓起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,撥通梁興國的號碼,按了免提。
「梁總隊,『斷流』行動需要啟動跨省協作應急通道。我請求省廳依據公安部跨區域重大案件協作快速響應機制,直接對接G省、S省公安廳,跳過逐級報批。目標:雲江至G省三號海域的非法運輸鏈路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三秒:「你有把握嗎?這種規模的聯動,省廳要擔責的。」
「情報全在我手裡,每條都經得起覆核。」沈峰看著屏幕,「我只要兩省配合封鎖碼頭和支線,剩下的硬仗,重案組自己打。」
「好。我馬上協調,三十分鐘內給你接通兩省值班指揮部的視頻會。」梁興國的聲音透著決斷,「海關緝私局和海事部門同步介入,協查函走加急通道,天亮前全部落地。」
秦岳愣愣看著沈峰。
他原本認定這只是頭不怕死的孤狼,沒想到對方對跨省協作的法定流程門兒清。這幾天他私下翻過沈峰的底。雲江那一樁樁一件件,全是拿命換的硬功。法醫室那一局,是上頭直接把命令壓到他頭上的,他沒得選。
這個男人,不是在蠻幹。他是拿著規矩本身,在打一場合圍戰。
秦岳想起前兩天鄭為國單獨找他談的那句話:秦岳,你是重案組的臉面,沈峰是重案組的刀。臉面要顧,刀也要快,別自己先亂了陣腳。那通打給督察處的電話,本來也是莊園定的路子,他不過是把名字念了出來。
不到半小時,大屏幕切成幾個區域。G省刑偵總隊長、S省禁毒總隊長、省廳和海關緝私局的聯絡人相繼上線。這些平時只能在內參新聞里見的人物,目光全聚在沈峰這張年輕的臉上。
「沈組長,梁總隊長通報過了。」G省總隊長先開口,帶著審視,「你要我們兩個省出動大批警力,陪你打一場口袋陣?這關係到我們整年的治安評價。」
沈峰站直,面對這幫成名已久的政法高層,沒有半分怯場。他在電子沙盤上劃出三道紅線。
「各位領導,這不是治安問題,這是國家資產安全問題。」
一句話,直切要害。
「這批藍鯨不只是高純度毒品,還裹著恆泰多年洗出去的巨額黑金。今天放跑這條線,這些錢明天就會在公海上變成扎向我們金融系統的釘子。」
沈峰頓了頓,語氣更冷:「我要的不是封路。G省封所有私營碼頭,S省切斷所有山區支線,海關緝私守住報關口岸。重案組做刀尖,在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帶最後合圍。」
「巨額黑金……」S省禁毒總隊長的眼皮跳了跳。那是讓人無法拒絕的政績,更是無法推卸的責任。
他側頭跟身邊人低聲核對了兩句,再轉回來時,臉上的謹慎已經換成了決斷。他們省那條山區林道,年年有人舉報走私,年年查不到實錘。這回要是真能借省廳的刀把口子扎死,他求之不得。
「沈峰,你的情報靠什麼支撐?沒有可靠的實時定位,這種規模的調動就是勞民傷財。」G省總隊長保持最後的謹慎。
沈峰指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軌跡。
「三樣東西。」沈峰指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軌跡,「第一,遠星號報的船籍是S省遠川航運,這家公司的關聯船這個月在同一條林道盡頭的小碼頭報過三次停泊。第二,今早那三輛掛車出城前,有兩輛在雲江港修理廠換過胎,胎印和卡口地面采模對得上。第三,野豬嶺卡口昨晚拍到一個半掛車牌,尾號在禁毒局的關注庫里掛了三年。定位誤差不超一個時段,足夠卡死他們的退路。」
指揮中心安靜了幾秒。
「好!」G省總隊長一拍桌子,「沈組長把帳算到這份上,G省廳依規傾力配合!協作令即刻下達各支隊!」
「S省同步啟動一級響應!」
沈峰緩緩抬手,向屏幕里的戰友和前輩敬了個標準的禮。
「拜託了。」
切斷視頻,他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第一小組。
「所有人,檢查武器,每人加裝兩個實彈匣。目標:三省交界處,野豬嶺。」沈峰拎起黑風衣往門口走,經過秦岳身邊時停下,「秦組長,省廳的咖啡我就不喝了。想看看老K從天上墜落的樣子嗎?那就準時在指揮中心,給我們亮起導航燈。」
秦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,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。他轉頭,對著滿屋子發愣的警員吼:
「看什麼看!沒聽見沈組長的命令?全省交通信號切入『斷流』模式,為重案組開道!」
深夜兩點,長寧。
一排黑色越野車像一群沉默的猛獸,從地下車庫呼嘯而出。沈峰坐在頭車副駕,冷風從窗縫灌進來。
車隊駛出市區,高樓退成低矮的廠房,廠房又退成黑黢黢的山影。副駕上的技術員抱著筆記本實時刷新軌跡,每報一次坐標,車廂里的空氣就緊一分。
手機亮了,是雨晴:「稿子讓GG合同的事卡了半天,肖總編最後在簽發單上簽了字,遠東建設的內參直送省委。她讓我轉告一句,丫頭在電話里問她,媽,你現在還算個寫稿的嗎。沈峰,天快亮了。」
沈峰摁滅屏幕,看向前方無盡的黑暗。
莊園裡那幾隻手,此刻恐怕正在瘋狂撥電話,找最後一片能遮太陽的雲。
可惜,今晚這三省交界,信號不好。
「加速。」
兩百公里外,野豬嶺山谷。三省的特警、緝私、水警已在各自轄區悄然就位。一張覆蓋三省的天羅地網,正鎖死恆泰最後的逃生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