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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我要把整片湖水抽乾!

  那一夜,沈峰在長寧的南郊繞了四十分鐘。

  化工廠的廢墟黑得像口井。雨晴的白色越野車歪在門口,車門鎖著,人不在。車裡副駕上,她的手機屏還亮著,屏保是她和爸的合影。

  沈峰後背的汗毛一下全立起來了。

  「沈副組長。」

  黑暗裡走出一個穿工裝的男人,是蘇瑾臨走前留在長寧的那兩個人當中的一個。他朝廢墟深處努了努嘴:「人沒事,在我們車上。來的是兩撥人,一撥盯林小姐,一撥奔省廳去了。」

  沈峰衝進廢墟。雨晴裹在一件軍大衣里,除了受了驚嚇,毫髮無傷。

  「是蘇主任安排的。」那人遞給他一支煙,「她交代過,你在乎的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我倆一人盯一輛車,才把兩撥人隔開。」

  沈峰走到越野車旁,雨晴搖下車窗,嘴唇還白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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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不該擅自行動。」她先開了口,「電話打不通,我就該在報社等你。」

  「知道就好。」沈峰的火氣壓不下去,「林雨晴,八年前你爸就是這麼被人拿住的。一個線索,一個約,人就被摁進了案情里,差點對不上帳。你要是今晚出了事,讓我怎麼跟還在等你的林叔交代?」

  雨晴低著頭,半天憋出一句:「下次不會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下次。」沈峰把她的筆記本電腦從后座拎出來,塞進她懷裡,「從現在起,你的行蹤每天報給蘇主任留在長寧的人。這不是商量。」

  那人在旁邊看著,沒插話,嘴角翹了翹。

  沈峰捏著那支煙沒點,扭頭就往車上跑:「幫我看好她!」

  他飆回省廳法醫中心的時候,凌晨兩點剛過。

  三號冷櫃,空了。

  值班的法醫抱著一摞單子,眼神躲閃:「督察組的處理決定,泥鰍的屍體……連夜火化了。火化單上有家屬簽字。」

  「他哪來的家屬?」沈峰一把搶過單子。

  簽字欄上是個陌生的名字,筆跡工整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
  秦岳的電話這時候打了過來,就一句話:「督察那邊是誤會,人已經撤了。沈副組長,屍體會跑,樣本跑不了,聽說你手裡搶出來一支?」沈峰握緊了口袋裡的取樣袋:「樣本已經送檢了。秦組長消息倒靈通。」

  調虎離山。

  拿雨晴把他釣出省廳,趁機把最後的證據燒成灰。泥鰍這條線,從根上被斬斷了。

  沈峰站在空蕩蕩的冷櫃前,站了整整一分鐘,把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行。你們燒一具屍體,我就挖一條更大的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天後,省廳九層,重案組。

  走廊里迴響著皮鞋叩擊大理石的聲音。沈峰推開重案組的隔音門,咖啡味和印表機的焦糊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辦公區正中央,巨大的曲面屏上閃著全省十三個地市的卡口數據。幾十名警員戴著耳機低聲急促地交流,鍵盤聲密得透不過氣。

  「沈副組長,如果你找歡迎儀式,走錯地方了。」

  秦岳頭也不回,握著電子筆在一張網絡拓撲圖上劃拉。

  沈峰走到他身後。屏幕上,代號藍鯨行動的跨市特大販毒案,幾十個紅點像毒瘡一樣趴滿全省的物流中轉站。

  「我不需要儀式,我需要線索。」

  秦岳轉過身,抓起一個厚得快撐破的牛皮紙袋,拍在沈峰胸口。

  「入職第一課。藍鯨行動,代號『10·12』,跨市特大製販毒案。鎖定涉案人員一百三十六個,毒源在境外,分銷網極隱秘。分局查了半年,收網前夕線索全斷了。兩個臥底,一個暴露被打斷三根肋骨,一個乾脆失聯到現在。現在省廳接手,你是副組長,第一組歸你調遣。」

  秦岳盯著他,笑得意味不明:「這案子跟你在雲江抓地痞流氓不是一個量級。我們要的是證據鏈閉環,是跨境資金的精準打擊。沈峰,別把這兒當你的角斗場。」

  沈峰接過案卷,隨手翻了幾頁。

  受害者名單拉了整整四頁。最小的十七歲,衛校的學生,被人在奶茶里下了東西,家裡賣房賣地送了三回戒毒所。名單後面附著幾十張監控截圖,模糊得只剩人影,每一張右下角都蓋著分局的紅章。

  他指尖划過那些名字,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毒資流轉,沒走常見的地下錢莊,而是走了一家叫遠東建設的空殼公司,以採購建材的名義洗白。

  「遠東建設……」

  他在雲江查恆泰時,在陳天河的秘密帳本里見過這個名字。驚鴻一瞥,但職業直覺告訴他,絕不是巧合。中午歇工時,他把這個疑點打電話告訴了林雨晴,托她用省報的檔案權限,查恆泰在省城所有關聯工程的施工方。

  「怎麼,看出貓膩了?」秦岳挑眉。

  「這家公司的審計報告誰做的?」

  「經偵總隊外包給第三方事務所的,程序合規。」秦岳皺眉,「你第一天碰這案子,就懷疑經偵兄弟的眼光?」

  沈峰合上案卷:「在雲江,程序合規的報告,通常是拿來蓋百億黑金的。秦組長,我要求查這個案子所有涉及遠東建設的物流單據,每一塊磚、每一噸水泥的流向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幾個探員停下手裡的活,看向這個剛來就要翻天的新人。

  秦岳的臉沉下來,壓低聲音:「沈峰,搞清楚重案組的規矩。我們現在的主攻方向是抓海蛇,市局上百號人已經撒出去盯梢了。你的提議會打亂整個部署。」

  「如果海蛇只是個推出來頂包的替死鬼呢?」沈峰把案卷往桌上一扔,「上百號人跨五個市運貨,上面沒把大傘罩著,這些貨連收費站都出不去。秦組長,你是在帶隊抓魚,還是在替人守門?」

  「沈峰!注意你的言辭!」秦岳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  兩人之間的空氣繃緊了,窗外狂風掠過玻璃,尖嘯刺耳。

  這時,沈峰的手機震了。林雨晴。

  他走到窗邊接通。雨晴的聲音又急又低:「沈峰,按你中午說的,我把省報檔案室翻了一遍。恆泰在省城的地產項目,用的全是遠東建設的建材。遠東的法人代表,跟你們那個毒品案的頭目海蛇,是表兄弟。」

  沈峰捏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雨晴的聲音抖了,「遠東的幕後控股人名單里,有個名字被黑墨塗死了。我對著透光燈看,認出一個『趙』字……是趙剛那個在小舅子名下開公司的家屬。」

  沈峰轉過身,看著這間燈火通明、號稱代表全省正義巔峰的辦公室,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往上爬。

  原來趙剛只是那把傘邊上的一塊布。

  這張毒網不光害命,還在給那坨龐大的利益共同體輸送帶血的養分。

  他掛了電話,走回白板前,拿起紅筆,在那張寫滿一百三十六個嫌疑人的名單最頂端,畫了一個巨大的圈。

  圈裡空無一物,像個黑洞。

  「沈峰,你想幹什麼?」秦岳盯著他。

  「我要做的,不是抓魚。」沈峰摸出一枚硬幣,啪,按在白板正中央,「我要把整片湖水,抽乾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那些面露疑慮的警員,聲音在大廳里盪:

  「從現在起,『10·12』案調查方向變更。第一小組,跟我去南郊建材市場。我們要找的不是白粉,是那些能蓋起摩天大樓的,帶毒的鋼筋。」

  秦岳正要攔,門口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。

  鄭為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邊,眼神深得看不見底。他看著沈峰,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讓他去。」鄭為國的聲音不大,卻像定海神針,壓住了滿屋的躁動,「秦岳,省廳需要一點不一樣的風。這股風要是能吹開霧,我擔著。」

  沈峰朝鄭為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,轉頭低喝:「拿裝備,出發!」

  第一小組的警員們對視了幾秒,稀稀拉拉站起來。有人一邊收拾一邊嘀咕:「這新來的副組長,路子是真野。」

  「野什麼野。」另一個老探員把槍套往身上一背,「沒聽出來嗎?人家在雲江,是拿命蹚出來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引擎聲在省廳地下車庫炸響。

  沈峰坐在頭車副駕上,看著後視鏡里那一排警燈,眼裡沒有半分升官的喜色,只有破釜沉舟的狠。

  而在省城最深的曼陀羅莊園裡,一隻枯瘦的手,緩緩捏碎了一個白瓷杯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黑暗裡,一個聲音幽幽地盪,「既然你這麼急著死,那我就送你一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