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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我是來抓鬼的,不是來喝咖啡的!

  雲江市北郊,高速收費站入口。2月19日,凌晨五點四十。

  整座城市還泡在青灰色的晨霧裡。路燈在霧裡暈開一團團橘光,糊成一片。寒風卷著幾片枯葉撞在防護欄上,沙沙響。

  沈峰跨坐在重型機車上,引擎熄了,排氣管還在咔噠咔噠地散熱。他沒戴頭盔,任晨風吹亂短髮,眼裡全是血絲。

  他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臨走前雷剛塞的。沒抽,就那麼夾著。

  身後傳來引擎聲,兩道雪亮的燈柱撕開濃霧,打在他背上。

  一輛白色越野車緩緩停下。車門開,林雨晴下來。淺咖色呢子大衣,長發束成馬尾,手裡提著電腦包,臉色發白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
  沈峰轉頭,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過:「不是讓你在分局做完最後一期訪談就回家嗎?雲江剩下的事,劉大炮會收尾。」

  「雲江的事收尾了,長寧的事才剛開始。」雨晴走到他面前,晨露打濕鞋尖,「沈峰,你以為你一個人跑去省城,就能把八年前的爛帳算清?」

  沈峰哼了一聲,把菸頭捏碎在掌心:「雲江路1號和2號中間隔著一個省委大院,那兒的水比濱江路深百倍。陳天河在那兒養的不是流氓,是食人魚。你一個拿筆的,去了除了當魚餌還能幹什麼?省報前年就在長寧落了深度報導的編制,你惦記了一年多,手續早跑完了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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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雨晴沒接話,從懷裡掏出一本暗紅色硬皮證件,啪,拍在機車油箱蓋上。

  燙金大字在路燈下刺眼:省政法時報,深度報導組。

  下面是她的照片,蓋著鋼印。

  沈峰盯著那本證看了足足五秒,才抬頭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上個月我就開始跑省城的調動手續,前天,省報的調令才批下來。」雨晴的聲音在冷風裡很穩,「昨晚我去看過你媽,她把那本日記翻給我看了。沈峰,沈叔叔說,真相要是被關在屋子裡,就得有人去推開窗,哪怕窗外是萬丈深淵。你是省廳派去切腐肉的刀,我就是省報派去照膿瘡的火。」

  沈峰重新打量她,忽然覺得肩上沉了。這壓力不是敵人給的。

  「秦岳那個重案組不好待,那是趙剛的老關係窩,他們會想方設法把你折斷在報到那天。」沈峰語氣緩了些,「你去了報社,第一件事,查清你們總編的底。省報里,陳天河的眼線不比公安系統少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雨晴上前半步,「沈峰,在雲江,我們是躲在暗處偷襲。在長寧,我們要站在太陽底下搏殺。一起去省城,一起扳倒恆泰。這是你欠我的,也是你欠沈叔叔的。」

  沈峰看著她,眼裡的冰化了一角。

  「各自上車。你的車沒地方鎖,跟著我走,別掉隊。」他踢開支架,把頭盔扣上,咔噠,面罩合攏。

  雨晴轉身走向越野車的駕駛座。引擎點著,兩道雪亮的燈柱追上機車,一前一後扎進通往長寧的高速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機車一聲咆哮,輪胎在濕滑路面上抓出兩道黑印,扎進通往長寧的高速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速上,時速一百六。

  風在耳邊吼。後視鏡里,越野車的燈柱一直咬在他身後十幾米,不離不棄。這條冰冷的復仇路上,那點燈光奢侈得過分。

  「沈峰!」雨晴的聲音從車載藍牙里傳進來,被風聲切得斷斷續續,「梁興國給你的第一份檔案,看了嗎?」

  「看了。省城第一監獄那個犯人,死得太巧。」沈峰的聲音冷得掉渣,「他叫泥鰍,八年前濱江路車禍唯一的目擊證人。趙剛沒倒的時候,他在裡面活得好好的。我剛接調令,他就心肌梗塞了。」

  「這是給你的下馬威。」

  「不,這是宣戰。」沈峰又加了把油,機車在車流里劃出一道黑線,「他們想告訴我,在省城,生殺大權不在法律手裡,在莊園那幾個老傢伙手裡。」

  「那我的第一篇報導有題目了。」雨晴的聲音在耳機里沉了沉,「消失的目擊者:省城第一監獄深夜疑雲。沈峰,你進停屍房,我進輿論場。我倒要看看,省城的蓋子有多硬。」

  沈峰沒回話。時速表還在往上爬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早上八點半,省城長寧。

  這裡是全省的心臟。摩天大樓密得像林子,玻璃幕牆反著冬天的白光。長寧大道上車流如織,西裝革履的人行色匆匆,每張臉都掛著一副職業性的冷漠。

  沈峰把機車停在省公安廳大門附近一個偏路口,摘下頭盔,看著不遠處那座灰色巨樓,深吸了一口混著尾氣的空氣。幾秒後,白色越野車也停了,雨晴從駕駛座下來,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
  「這兒就是戰場。」他轉頭看向走上前的雨晴。

  雨晴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,背上包,朝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下。

  「擊掌為誓?」

  沈峰看著那隻纖細的手,停了三秒,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,重重擊上去。

  「清場見。」

  「真相見。」

  雨晴轉身走向省政法時報大樓。她的背影纖瘦,在滿街黑轎車灰西裝里,扎眼得很。

  沈峰收回目光,跨上機車,直衝著省廳大門的橫杆去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重案組辦公大廳。

  沒有雲江分局那種嘈雜的煙火氣。到處是儀器低鳴和印表機吞吐紙張的沙沙聲,格子間裡的人面無表情盯著屏幕,空氣里飄著一股高強度的壓迫味。

  沈峰推開那扇沉重的實木大門。

  鍵盤聲齊刷刷停了。幾十道目光釘在他身上,審視、懷疑,還有藏不住的敵意。

  這些都是全省抽上來的刑偵精英,個個戰功赫赫,個個看不起這個從基層暴力闖關上來的刺頭。

  最里側,組長秦岳坐在辦公室門口,慢條斯理擦著一副金絲眼鏡。他抬頭,露出一張斯文又陰鷙的臉,笑得玩味。

  「沈副組長,夠準時的。雲江的泥點子還沒擦乾淨,就急著來省廳喝咖啡?」

  沈峰徑直走過去,把報到證拍在他桌上,震得咖啡杯嗡嗡響。

  「咖啡留著慶功喝。秦組長,泥鰍的屍體,現在在哪個法醫室?」

  旁邊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。一個年輕警員站起來,皮笑肉不笑:「沈副組長,重案組有重案組的規矩。案子先過審,權限先報備。你這雲江的野路子,在省廳怕是連停屍房的門都摸不著。」

  沈峰轉頭看他,那警員被看得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我的權限,等會兒你就知道了。」沈峰收回目光,「秦組長,鑰匙是你給,還是我自己撞門?」

  秦岳的笑僵在臉上。他正要開口,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一個佩戴高級警銜的秘書快步進來。

  「沈峰同志,鄭廳長在辦公室等你。請跟我來。」

  滿屋子死寂。秦岳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。

  剛報到的副組長,廳長直接點名接見。這信號,夠所有人重新掂量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廳長辦公室。

  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,窗外是半個長寧。

  鄭為國站在窗前,兩鬢斑白,背影繃得筆直。幾個月前,他還是雲江市公安局局長。恆泰這潭水被攪起來之後,省里一紙調令,把他推上了省廳廳長的位置。聽到門響,他緩緩轉身,那雙威嚴的眼睛釘在沈峰臉上,像要看穿他的骨相。

  「鄭廳長,重案組沈峰,向您報到。」沈峰立正,敬禮,每個動作都標準。

  鄭為國繞過長桌走到他面前,沒說話,壓迫感沉沉壓下來。

  「沈峰,我在你檔案里看到一股狠勁,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狠勁。」鄭為國的聲音低沉,「在雲江,你敢把市局副局長逼進死胡同。在三號碼頭,你敢單槍匹馬截下陳天河的洗錢船。這把刀要是用歪了,雲江的警界就得翻天。」

  沈峰挺直腰:「鄭廳長,刀快不快看磨刀石,刀歪不歪看握刀的手。我這條命八年前就該丟在濱江路,多活一天,就是替法治討債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替法治討債。」鄭為國笑了一下,那點笑裡帶著長者的賞識,「沈建國要是看到現在的你,會驕傲。他當年那場意外,全廳的人都沒忘。只是在等,等一個能把蓋子掀開的人。」

  他示意沈峰坐,親手端紫砂壺倒了杯茶。

  「恆泰在雲江隻手遮天,在省城,他們只是莊園裡的一道開胃菜。沈峰,你以為調你來是享福的?我是把你從地獄裡提上來,扔進一個更深更黑的煉獄。在雲江那幾年,我這雙手也不是自由身,想辦的事辦不成,一樣像被人捆著。正因為我嘗過那滋味,才等得起,也捨得把刀遞到對的人手裡。」

  鄭為國放下茶壺,眼神冷下來。

  「在這兒,你的對手不是拿刀的流氓,是穿定製西裝、坐主席台、深夜裡分食國家資產的吸血鬼。這些人手裡的人脈,能讓你二十四小時內上省城的失蹤名單。」

  沈峰接過茶杯:「廳長,您敢調我來,說明省里做好了斷腕的準備。我這柄劍,刺的是黑暗,不是誰的仕途。」

  「說得好。」鄭為國轉身從保險柜取出一份漆封檔案,拍在沈峰面前,「重案組秘密成立的『11·14』特案組卷宗。我是直接負責人,你是實操組長。權限:全省跨區域執法,不受當地機關制約。必要時,越過秦岳,直接向我匯報。」

  沈峰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卷宗第一頁,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。八年前,爸犧牲前的執法記錄儀殘影。

  「廳長,這……」

  「八年了,我一直在找能握住這卷宗的人。」鄭為國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很沉,「沈峰,記住,重案組內部分裂嚴重,趙剛在省城的後台,絕不止一個局長那麼簡單。你來了,就是給他們扎了根毒刺。他們還沒拔掉你之前,把陳天河和老K的線,給我徹底切斷。」

  「年輕人,台子搭好了。」鄭為國看著他,「別讓我失望,更別讓雲江幾百萬等真相的百姓失望。」

  沈峰站起來,再次敬禮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大廳外的走廊。

  沈峰走出廳長辦公室,秦岳正站在走廊盡頭抱著雙臂,臉色陰著。

  「聊完了?鄭廳長的茶,可不是誰都能喝下的。」

  「秦組長,鄭廳長交代了一件事。」沈峰從他身邊走過,腳步沒停,聲音在空走廊里盪,「『11·14』專案,正式重啟。從現在起,重案組所有外勤,歸我直接調遣。」

  秦岳的臉黑得像鍋底。他死盯著沈峰的背影,直到對方拐進樓梯間,才一腳踹翻旁邊的垃圾桶。

  「沈峰,你拿了尚方寶劍就想橫著走?」他咬著牙,「這省廳大樓里,淹死的人比打死的鬼多!」

  他回到辦公室,抓起那部紅色座機,撥了個沒有備註的號碼。

  「魚進來了。」秦岳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對,先奔泥鰍去了。按莊園定的計劃動。讓那幫記者恰好在法醫室門口,看看咱們沈大副組長怎麼暴力執法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沒再出聲,只餘一聲很輕的鼻音,像是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