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市,老城區,沈家舊宅。2月18日,傍晚六點半。
老城區的黃昏有點頹。夕陽被遠處的高樓切成幾塊碎影,弄堂里的叫賣聲、自行車鈴聲攪在一起,冒著人間煙火的熱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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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峰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,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撲面而來。
「峰兒回來了?」
廚房裡傳來媽的聲音。王秀蘭,嗓子裡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磨出來的沙啞。
沈峰把那身筆挺的省廳制服脫下來,仔細疊好,放在磨掉皮的舊沙發上,換了件洗得發白的棉T恤。一身的殺氣,進家門就卸了大半。
王秀蘭端著菜出來。她的背比一個月前又彎了些,老花鏡的一條腿纏著白膠布。她盯著沈峰額頭上沒消乾淨的疤看了一眼,心疼只閃了一下,很快壓下去。
「媽,我來。」沈峰去接盤子。
「坐著。你在外頭風裡來雨里去,回家還不能歇歇?」
飯桌上,王秀蘭往他碗裡夾了老大一塊肉,欲言又止。
「多吃。省城食堂的菜,油水沒家裡的足。」她絮絮地說,「住哪兒?單位分宿舍沒有?省城冬天有沒有暖氣?沒有就把那床厚棉被帶上,我上禮拜剛曬過。」
「媽,重案組有宿舍,暖氣也有。」
「那棉被也帶上。宿舍的被子薄。」王秀蘭不由分說,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堆在他碗尖上,「還有,到了那邊,按時吃飯。你爸當年一忙起來就拿胃藥當飯吃,落了一輩子的病。」
沈峰低頭扒飯,嗯了一聲。
他知道,媽絮叨這些,是在拖時間。
沈峰放下筷子,看著媽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,先開了口:「媽,省廳的調令下來了。明天一早,我就去省城報到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,只剩牆上老掛鍾滴答、滴答。
王秀蘭夾菜的手停了。她低下頭,聲音有點抖:「省城……那地方大,事肯定也多。往後,是不是更難見一面了?」
「重案組那邊確實緊。」沈峰捏著竹筷,指節發白,「可省城也是離真相最近的地方。媽,爸當年的帳,我得去那兒才算得清。」
王秀蘭放下筷子,轉身從柜子里拿出那個舊針線筐,拉過他那件黑色機車夾克,指著腋下一個磨破的小洞,穿針引線。
「去吧。」
她頭也不抬。針尖在燈下閃著一點冷光。
「你爸生前老念叨,雲江的水深,是因為流得不夠快。他說有本事的人,得去更大的平台,去水最急的地方。只有在那兒,才能把髒東西沖乾淨。」
沈峰看著媽手上的頂針一下一下地頂,眼眶發熱。他知道,媽支持的不只是他,還有那個沉在江底八年、卻從沒在這個家消失過的人。
「媽,對不起。」
「沒啥對不起的。」王秀蘭咬斷線頭,用力扯了扯那個補丁,「當年你爸走,我也攔過。他說,要是每個當差的都因為家裡捨不得就往後縮,這世道就真沒亮光了。」
她抬起頭,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,透出一股讓沈峰心頭一震的硬。
「峰兒,媽只交代你一件事。到了省城,別像在雲江這麼犟,可該出拳的時候,得比你爸還狠。陳天河那幫人不是人,是披著人皮的鬼。」
「對付鬼,你得當鍾馗。」
沈峰看著媽,用力點了點頭。
……
補完了衣服,王秀蘭沒急著收針線筐。她坐在燈下,摩挲著那個補好的補丁,半天沒說話。
「峰兒,你知道不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放得很輕,「八年前的那個早上,你爸也是這麼走的。」
沈峰收拾東西的手停了。
「也是五點多,天沒亮。他背著包出門,我就站在這個門口。」王秀蘭的眼睛望著堂屋的方向,像穿過牆看到了什麼,「他那天也是去查案子,查的就是雲江路那檔子事。我說,要不今天別去了,我這眼皮直跳。他說,秀蘭,別信那個,當差的天天讓人惦記,還能天天不出門?」
「他就走了。晚上,隊裡的人來了。」
王秀蘭說到這兒,停了停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「這些年我常想,那天我要是死活拽住他,是不是就不一樣了。」她抬起頭看著沈峰,「後來我想通了。拽不住的。你爸是那種人,你也是。沈家的男人,認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「所以媽不攔你。」她把針線筐收進柜子,動作乾脆,「媽就把飯做好,把門看好。你只管去。」
沈峰站在原地,喉嚨里堵得慌。
他走過去,從背後輕輕抱了媽一下。
王秀蘭的身子僵了僵,隨即拍了拍他的手背:「行了,多大的人了。去收拾你的東西。」
……
堂屋的條案上,爸的遺像立在正中,玻璃框擦得一塵不染,前面供著兩個蘋果,蔫了一個。
沈峰路過時站住了。他盯著照片裡那個穿警服的男人看了幾秒,低聲說:「爸,我去省城了。」
沒人應。香灰缸里三炷香早滅了,媽天天換新的,今天忘了點。
他把那個蔫蘋果拿下來咬了一口,把好的那個擺正。
「借你一口。」
……
飯後,沈峰在舊書房收拾行李。
這間書房八年沒怎麼動過了。爸的書還碼在書架上,一本刑事偵查學的教材書脊磨出了毛邊,旁邊擺著一個掉了漆的筆筒,裡面插著幾支寫不出水的舊鋼筆。媽捨不得扔,隔陣子就進來擦一遍灰。
他一樣一樣往背囊里裝。兩套換洗衣服,一包媽塞的炒花生。媽還硬要塞那床剛曬過的厚棉被,背囊實在裝不下,她才作罷,轉而往他包里多塞了兩雙厚襪子。
房門被輕輕推開,王秀蘭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上了年頭的小木匣。她把匣子擱在桌上,從底下取出一本封皮發黑的舊日記。「這是你爸的。」她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這些年,我一直壓在箱底,沒敢給你。」沈峰的手一頓。「媽……」王秀蘭別過臉,「你在雲江那陣,我怕你看了它,就不要命地去撞南牆。現在你要去省城了,去你爸倒下的地方。有些東西,瞞不住了,也該給你了。」沈峰接過日記,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,日期停在2008年11月11日,爸犧牲前三天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「雲江路2號的燈,總是亮到凌晨。那不是在為百姓守夜,是在為罪惡分贓。」
沈峰的指尖划過那行力透紙背的字。雲江路2號,省政法委家屬院。
「啪。」
他合上日記,塞進防水背囊最底層。
窗外閃過一道微弱的紅光。
沈峰的神經一下繃緊。遠距離紅外探測的反光!
他一口氣吹滅檯燈,貼著牆翻到窗邊陰影里,右手習慣性摸向後腰。
空的。他身上只有那把當念想、卻早就打不響的64式,配槍又早交回了分局,新的要等到省廳才能領。真要用,這一身等於沒帶武器。
他掀開窗簾一角。
弄堂口停著一輛黑色大眾轎車,車牌讓泥污糊了大半。車窗降了條縫,半截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。
對方沒有動手的意思,就那麼看著。
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。陌生號碼。
「沈組長,這就打算不告而別了?省城的水比雲江更臭,我們在曼陀羅莊園給您備好了茶。別死在路上。」
沈峰盯著那行字,手指頭飛快地敲:
「茶留著,等我帶手銬去喝。」
黑色大眾低吼一聲,緩緩消失在弄堂盡頭。
沈峰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這種目送的意思。不動手,就是告訴你:你的行蹤,我們一寸不落全看著。跟上回魏三死在看守所之前,走廊里那個多出來的醫生是一個路數。
可惜,他早就不是八年前那個只會愣頭青一樣往前沖的沈峰了。
……
清晨五點。
沈峰背著背囊出門。王秀蘭站在門口,把一包剛烙好的蔥油餅塞進他懷裡。
「趁熱吃。省城東西貴,別虧了身子。」
沈峰接過餅,還燙手。他看著媽那張刻滿皺紋的臉,知道這一走,前頭是刀山火海。
「媽,我走了。等天亮了,我接你去省城看升旗。」
王秀蘭用力點頭,推了他一把:「走,別回頭。」
沈峰跨上機車,引擎的轟鳴撕開老城區的寂靜。
他沒回頭。
後視鏡里,媽站在門口沒動,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拖到路中間。
懷裡的蔥油餅還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