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市,跨江大橋。1月19日,凌晨一點四十。
頂著紅桃Q的黑色越野車一路瘋飆,衝上跨江大橋。
沈峰的重型機車死咬在它的尾流里,時速表早過了一百八。冷風像刀子割臉,他眼裡只剩後窗那張拼命拍玻璃的臉。
「別怕,我來了!」
他一把擰死油門,機車前輪幾乎離地,硬貼上越野車左側。副駕的綁匪探出半個身子,黑洞洞的槍口轉過來。
沈峰早等著這一下。他整個人往下一伏,子彈擦著頭盔飛過去,把後視鏡削掉半個。兩車並馳的零點幾秒,他單手控車,右手從腿邊抽出戰術手電,掄圓了砸進副駕窗戶。
咔的一聲悶響,手電正中綁匪手腕。槍脫了手,掉進江風裡,連個響都沒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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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車的司機徹底瘋了,死打方向撞機車,又一腳油門把車頭懟向橋欄。鋼鐵和水泥護欄擦出一溜火星,整輛越野車帶著斷開的護欄斜衝出去,懸在了江面上。
「雨晴!」
沈峰甩掉機車,幾個箭步衝到橋沿,縱身跳了下去。
江水冷得像無數根針,一下把他扎透。他憑著獵人學校練的水下功夫,摸到正在下沉的車廂。後門變形卡死,他抓起腰間的破窗器,對著車窗連砸三下,鋼化玻璃碎開。
他一把撈住嗆了水、快昏迷的雨晴,把她從車窗里硬拽出來,護在懷裡,拼命往水面蹬。
便衣支援和水警的探照燈幾乎同時撕開江面的黑。
沈峰拖著雨晴浮出水面時,岸上喊聲一片。王凱帶人撲進淺水區,把兩人拽上岸。那個被沈峰砸傷了手腕的副駕綁匪,早在車頭墜江前推門跳了車,剛滾到橋面上爬起來,就被隨後趕到的王凱一腳踹趴,反剪雙手按在地上銬了。開車的司機沒跳出來,連人帶車沉進了江里。
「雨晴!雨晴!」沈峰跪在岸邊給她做心肺復甦。
「咳……」一口江水噴出來,雨晴劇烈地咳,緩緩睜開眼。看到的第一張臉,是渾身濕透、滿臉血水的沈峰。
「你……還是來了。」她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哼。
「我說過,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誰也別想動你。」沈峰把她摟進懷裡,嗓子啞得不像人聲。
那一夜,紅桃Q的局徹底砸了。被擒的綁匪咬出是陳天河的指令,可牽線人在轉押路上「意外身亡」。莊園的這條尾巴,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那晚沈峰單騎墜江救人的畫面,被路過的行車記錄儀拍下來,拷成光碟,後來一直在雲江警界私下流傳。
可沈峰心裡清楚,雨晴這一劫,逼著他必須儘快離開雲江。只有他走了,莊園對雨晴動手的理由,才會暫時消失。
……
接下來的一個月,沈峰幾乎沒在人前露過面。
他以利劍計劃編外專員的身份,貓在省廳安排的一處安全屋裡,把雲江案的每一份證據重新梳了一遍:帳本、錄音帶、執法記錄儀、軍工檔案的脫敏件、三號碼頭的流水。能補的鏈補鏈,能固化的人證固化人證。
那間屋子不到三十平,窗簾二十四小時拉著,外賣只能送到樓下傳達室。沈峰把證據複印件釘滿了整面牆,紅線拉了上百根,拉到最後,所有的線都收向同一個方向:省城。
有天半夜,安全屋樓下的垃圾房無故著了火。火不大,十分鐘就滅了。
沈峰站在窗後看完了全程。第二天,他把所有原件的掃描件分成了三份,存進了三個互不相干的郵箱。
趙剛和陳天河的案子,卡在省里,推不動。
誰都看得出來,有一隻手在往下按。
……
2月18日,上午十點。雲江市公安局大禮堂。
「……經核查,沈峰同志此前辭職,系在被惡意通緝、正常履職受阻的情況下所為,本人無違紀違法事實,予以恢復警籍,撤銷相關通報。經省廳黨委研究決定,破格提拔沈峰同志為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重案組副組長,授予『利劍行動』專項指揮權。即日赴任。」
省廳組織部幹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砸下來,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。
破格提拔。省廳重案組副組長。連跳三級。
台下幾百號警察,呼吸都放輕了。
劉大炮紅著眼眶走上來,寬厚的大手用力拍在沈峰肩上,三分不舍,七分狂喜。
「沈副組長,恭喜。」
沈峰穿著嶄新的二級警督制服,領章在燈下反著冷光。他接過紅頭調令,臉上沒什麼劫後餘生的慶幸,只有一種石頭般的沉。
「局長,謝了。」
「謝什麼,這是你拿命換的。」劉大炮壓低聲音,餘光掃了一眼主席台最右側那個空著的名牌,「有些人怕了,連來送你的膽都沒有。」
副局長:趙剛。
那個席位空著,桌上的茶早涼透了,沒人敢撤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市局副局長辦公室。
趙剛被撈出來一個多月了,案子在省里卡著,辦公室也就還沒騰。窗簾拉得嚴絲合縫,屋裡沒開燈,只有一根煙在黑暗裡明明滅滅,菸灰結了老長一截。
窗外隱隱約約的掌聲,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臉上。
「局長,沈峰……真的走了。」秘書小孫站在門邊,聲音發顫,「省廳的接送車就在大門口,梁興國親自帶隊。」
「走了?」趙剛狠吸一口煙,火光照亮他那張陰得發灰的臉,「他不是走了,是殺回去了。劉大炮這個老東西,還真能通天。」
他的手在抖。
他怕的不是沈峰的官,是沈峰背後那台叫省廳重案組的機器。沈峰在省城站穩,手裡捏著軍工檔案和洗錢線索,他趙剛在雲江經營十年的傘,會被一片一片撕碎。
「陳天河呢?那隻瘋狗在哪?」趙剛啞著嗓子問。
「陳總在恆泰大廈。」小孫咽了口唾沫,「他說,既然沈峰要去省城,就讓他在路上徹底休息。K先生那邊,沒反對。」
趙剛把菸頭狠狠摁在紅木桌面上,燙出一個焦黑的坑。
「休息?沈峰要是能休息,沈建國的鬼都能從江里爬出來。告訴陳天河,別在雲江動手,那是省廳的眼皮子底下。要動,動在省城那條沒人管的死胡同里。」
……
歡送會後,分局檔案室門口。
沈峰沒急著上車,一個人走到這間他待了三年的老地方。封條撕了,空氣里好像還留著那幾個月的煙味。
「沈副組長,這就走啊?」
王凱帶著幾個兄弟跑過來,眼睛通紅。
「到了省廳,碰上好煙好酒,記得給哥幾個寄點,別忘了濱江分局這口井。」王凱嘴上玩笑,手一直死抓著他的袖子。
沈峰看著這張熟悉的臉,伸手用力抱了抱他。
「王凱,看好雷隊和局裡的兄弟。在雲江,別冒尖,等我信號。」
「信號?」王凱一愣。
沈峰湊到他耳邊,聲音很低,殺氣很重:
「等省廳的紅色批示下來,我要你們親手給趙剛戴手銬。」
王凱渾身一震,眼裡的火騰一下燒起來,用力點了點頭。
……
大門外,黑色奧迪旁。
梁興國靠在車門上,看沈峰走近。
「沈副組長,雲江的土特產帶了?」他瞥了一眼沈峰手裡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防水公文包。
「帶了。全是夠某些人喝一壺的陳年老窖。」沈峰站著沒動,沒急著上車。
「好。」梁興國鑽進車裡,又側身探出頭,「沈峰,從今天起,你面對的不是街面上的流氓,是省城那些穿西裝、吃人不吐骨頭的政客,莊園的手比你想像的長。這樣,今晚先回你媽那兒住一宿,把這一年欠的覺補上。明天一早,自己來省廳報到。這一程,我不能捎你。」
「我的刀,比他們想像的快。」
沈峰站在原地,看著那三輛掛省A牌的黑車駛出市局大院,朝省城的方向去了。那扇他宣過誓、流過血、也被背叛過的大門,在視野里一點點合攏。
他跨上那台滿是泥水的重型機車,拐上回濱江路的方向。路過市中心最高的恆泰大廈時,沈峰忽然捏了剎車,仰起頭。
頂層落地窗前,陳天河正舉著望遠鏡,跟他隔空對視。
沈峰沒躲。
他抬起右手,對著那個方向,緩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望遠鏡狠狠撞在玻璃上。
「該回家了。」沈峰擰動油門。
引擎一聲吼,機車匯進車流,朝老城區那盞為他亮著的燈馳去。
而在省城那座叫曼陀羅莊園的禁區里,一個戴禮帽的老者正慢條斯理剪斷一根雪茄,對著面前沈峰的檔案照片,輕輕吹了口煙。
「省廳重案組副組長……」老者笑了笑,「沈峰,這個職位,當你的墓志銘,夠體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