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06章 茶涼了,沈警官慢用!

  先說1月6日那晚。

  曼陀羅莊園,慈善晚宴。晚上六點。

  沈峰去了。

  請柬上印著禮服出席,他穿了一身黑,門口的安保把請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還是放了行。

  莊園裡燈火通明。水晶燈底下全是臉熟的人。電視台的、報社的、市里幾個局的,還有兩位常在省台新聞里露面的。人人端著香檳,笑得體面。

  台上在拍賣。一幅來路不明的山水畫,主持人喊到六十萬,台下跟搶白菜似的舉牌。主持人嗓子都喊劈了:「善款全部捐給山區兒童!各位老闆,積德的時候到了!」

  掌聲一陣接一陣。

  沈峰在大廳里轉了一圈,像一滴墨掉進了牛奶里。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->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有人認出他了,端著杯子小聲嘀咕,嘀咕兩句又趕緊躲開,躲得比兔子還快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了陳天河。

  陳天河端著杯子站在拍賣台邊上,西裝筆挺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兩天前他還在省廳羈押著,這會兒已經能笑著給一幅破畫舉牌了。

  八十萬。

  他也看見了沈峰,隔著半個大廳,沖他舉了舉杯。

  沈峰沒動。可陳天河竟端著杯,穿過半個大廳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,笑著壓低嗓音,提了提八年前濱江路那個雨夜,話里話外都是勸他識時務。沈峰只把一句話還給他,說自己會把那一晚的每一條細節,一字不落地記到將來的判決書上。陳天河臉上的笑僵了半秒,仰頭把杯中酒幹了,轉身沒入人群。這是兩人頭一回照面,誰都沒讓誰。

  二樓露台上,有個戴禮帽、穿唐裝的老者,背對大廳站著,慢條斯理剪一根雪茄。從頭到尾,沒回過一次頭。

  一個戴單邊眼鏡的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沈峰旁邊,遞過來一杯茶。白瓷杯,燙金的邊,茶湯上飄著兩根沒舒展開的葉子。茶葉陳的,水是溫的。

  「K先生說,茶涼了,沈警官慢用。」

  沈峰接了茶,沒喝。他掏出筆,在請柬背面寫了十幾個名字。

  然後他走了。出門的時候,把那杯茶潑進了門口的曼陀羅花叢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濱江分局,沈峰那間被借出來的舊辦公室。1月18日,深夜十一點四十五。

  雨停了,濕冷往骨頭縫裡滲。

  三輛掛「省A·000X警」牌照的黑色轎車悄沒聲停在大院最暗的角落,沒鳴笛,沒警燈。

  辦公室里燈火通明。

  從1月6日那晚回來到現在,十二天,沈峰夜夜窩在這間舊辦公室里。白天去省廳做筆錄、跟利劍專案組對接那批軍工檔案,夜裡回來把這些年的線頭一條條釘上牆。桌上的菸灰缸摁著七八個菸頭,牆角堆著兩箱泡麵,最上面那桶的蓋子還敞著,湯早就涼透了。

  他還穿著那件黑色機車皮衣,胡茬亂,眼神卻像兩把磨薄的刀片。他對面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,頭髮花白,一身黑色中山裝,沒穿警服,可那股威壓,讓守門口的雷剛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省廳刑偵總隊長,梁興國。

  「沈峰,陸老首長為了保你,把我的電話都打爆了。」梁興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「辭職信寫得有氣魄,『穿著警服不好辦的事,脫了辦』。你知不知道,這話傳出去,夠某些人給你安個『目無法紀』的名頭,讓紀委來辦你?」

  沈峰從懷裡掏出一疊沾著泥點的文件,啪,按在桌上。

  「梁總隊,您冒這麼大風險連夜趕過來,不是為了跟我聊辭職信的文學水平吧?」

  梁興國嘴角抽了一下:「我就喜歡你這股混不吝的勁兒。說吧,陳天河、趙剛,還有莊園裡那個老K,你摸到多少?」

  沈峰起身走到牆邊,一把扯下黑板上的白布。

  白紙黑字,紅線交錯。

  「恆泰這一坨,是面上的。」沈峰拿紅筆在最左邊畫了個圈,「鐵龍、刀疤這幫人,強拆、壟斷砂石、暴力討債,給恆泰攢下第一桶金。再往上,902工程這些國防重點工程,掉包材料、虛報工程量,套國家專項資金,五十八個億。錢走龍騰物流和海風貿易,假貿易項下匯款,洗到維京群島。」

  「這些,是趙剛和陳天河夠得著的層面。」

  雷剛在門口聽得眼皮直跳。五十八個億,他在分局幹了二十年,經手的案子標的加起來,還沒這數字的一個零頭多。

  筆尖戳向黑板頂上那個孤零零的字母:K。

  「這個,是我爸夠著的東西。」沈峰把一份帶曼陀羅壓痕的便簽複印件遞過去,「蘇瑾從軍工集團內部調出來的。當年902工程前身項目出過大事故,被人拿『大局為重』四個字壓了。我爸摸到的,就是那份打招呼的原始記錄。八年前,濱江路,車禍。」

  梁興國接過去,看了沒幾行,手開始抖。

  「曼陀羅莊園……」他低聲說,「你真查到這裡了。」

  「梁總隊,碼頭那晚,人是抓了。」沈峰的聲音壓得很平,「四十八小時不到,放了。伺服器解不開,口供撬不動,省里三個電話打進來。我說得對不對?」

  辦公室里死一樣靜。

  門口的雷剛咽了口唾沫。他從沒聽沈峰這麼復盤過案情。這哪是一個案子,這是在挖整個省的根。

  梁興國合上卷宗,靠進椅背,摸出一支煙,沒點。

  「沈峰,你覺得我是來給你發勳章的?」

  沈峰沒說話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梁興國抬眼,「我是來勸你收手的。」

  沈峰的眼神一下冷了。

  「這案子太大,你一個人查不動。」梁興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你手裡那些紙,每一張都能換一條命。蘇瑾保得住你?林雨晴的筆救得了你?在莊園面前,這些都是紙糊的。」

  「梁總隊,您這是代表省廳,朝黑惡勢力低頭?」

  「放屁!」梁興國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我是保你的命!我出發前一個鐘頭,省里有人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,問我大半夜去雲江散步辛不辛苦。他們連我的行程都門兒清,你覺得你那個修車廠安全?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沈峰面前,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老K不是一個人,他是一坨利益共同體。沈峰,你捅的不是馬蜂窩,是蜂巢的根。那群蜂,能遮住雲江的天。」

  「天塌了,有高個子頂著。高個子不想頂,我拿脊樑撐。」沈峰直視他,寸步不讓,「我爸的槍在我懷裡。八年前他沒退,現在輪到我。」

  梁興國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
  空氣凝了足足十秒。

  那支沒點的煙,在梁興國指間轉了兩圈,最後被他慢慢掰成兩截,扔進了桌角的痰盂。

  「行。」他忽然笑了,嘆了口氣,從中山裝內兜掏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檔案袋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陸老首長說得對,你是塊生鐵,燒不化,打不爛。」

  沈峰打開檔案袋。

  一張特製磁卡,一份印著省廳絕密紅章的任職書。

  姓名:沈峰。職銜:省廳刑偵總隊·利劍計劃·特聘專員。代號:001。權限:省內涉黑案件獨立調查權,必要時可申請調動駐地武警,需異地授權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利劍計劃已經啟動,你是劍尖。」梁興國戴上墨鏡,「公開的任命在走程序。程序走完之前,你是黑戶。出了事,省廳不認。」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停住,側過身。

  「記住,老K已經知道你拿了軍工檔案。今晚,他們會動林雨晴。那是他們的老路數,拿你最在乎的東西,堵你的嘴。」

  沈峰臉色一變,抓起桌上的頭盔。

  「梁總隊,要是我今晚把莊園掀了,您敢收網嗎?」

  梁興國看著他的背影,沒答,只低聲說了一句:

  「先把人救回來再說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老城區,凌晨一點十五。

  沈峰騎著機車在積水裡瘋跑,風在耳邊尖叫。頭盔的面罩上全是水點子,路燈被拖成一條一條扭曲的線。梁興國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。

  今晚,他們會動林雨晴。

  他撥雨晴的電話,一遍,兩遍。盲音。

  「操!」

  他一把擰死油門,前輪在濕滑路面上打滑,硬掰回來,一個甩尾衝進雨晴公寓那條街。

  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的血往頭上涌。

  樓下兩名便衣倒在血泊里。一輛黑色無牌越野車噴著黑煙衝出小區大門。

  後車窗,雨晴那張寫滿驚恐的臉,正拼命拍玻璃。

  車頂上,貼著一張黑紅色的撲克牌。

  紅桃Q。

  「操你媽!」

  沈峰吼了一聲,機車騰空越過綠化帶,直咬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