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日,深夜十點四十五,北方軍工集團駐雲江分部,絕密數據中心。
深藍色的指示燈在走廊兩側無聲地閃。空氣里一股冷卻液混著電子元件的乾燥味。
沈峰換了身灰色技術員工作服,坐在蘇瑾的半環繞工位旁。弧形大屏上,代碼流飛快划過,映著他那張帶傷的臉。
「在這兒,趙剛的指令進不來,陳天河的眼線也插不進。」蘇瑾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翻飛,「沈峰,你說市里拿『不宜擴大化』強行結案,那是他們覺得,所有物證都鎖在雲江市局的檔案櫃裡。可他們忘了一件事。」
「我們集團掛名的那個國防工程,代號『902』。前身項目2008年前後建了一期,2014年又擴了二期,承建的都有恆泰。你爸當年出事前,查的就是那一期的舊帳。」
沈峰眼神一緊。
「涉國防工程的那個?」
「對。」蘇瑾敲下回車。屏幕彈出一個標紅警告窗,指紋加虹膜雙掃之後,進了深層資料庫,「『902工程』前身那一期的地下掩體,恆泰是最大的分包商。軍工項目,所有建材採樣、資金往來、甚至現場工人的DNA檔案,我們集團都留了原始備份。」
「趙剛銷毀不了?」
「他連這個庫的存在都不知道。」蘇瑾扯了下嘴角,「在他眼裡,恆泰是搞房地產的。在我們眼裡,恆泰是只趴在國家工程上吸血的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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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據重組。一個叫「902工程·一期配套基建」的文件夾被強行打開。
「看這組對比。」
蘇瑾指向左列清單:「當年恆泰上報的特種防輻射混凝土採購量,一萬兩千噸。單價是普通工業混凝土的六倍。」
她又劃開右側的實地掃描建模圖:「這是我們去年底結構維護時,紅外熱成像測的實際厚度和密度。換算下來,真實用量不足四千噸。」
沈峰站起來,火氣壓在嗓子眼裡。
「剩下八千噸的差價,就是他們套走的錢?」
「不止錢的事。」蘇瑾神色一沉,「這種特種材料缺位,地下掩體在極端情況下就是擺設。這不是貪腐,是危害國家安全。沈峰,看資金流向。」
屏幕上鋪開一張蛛網。
「套出來的錢沒進陳天河的私戶,先走三家境外保理公司,再轉進一個叫『恆泰·濱江壹號』的裝修專款帳戶。這個帳戶的實際支配人……」
她點開帳戶背後藏著的一段授權錄音。
加密處理過,語調還認得出來:
「老陳,那筆材料款已經進場了。老K的意思,把錢打散,走『濱江壹號』的裝修勞務費洗出來,給那幾位『大爺』把養老金備好。記住,不留紙質憑證。」
沈峰的拳頭砸在桌沿上。
「陳志平!」
「不止陳志平。」蘇瑾又調出一份附件。一張九年前拍的模糊照片。
一期工程施工現場。一個戴黃色安全帽的男人正和陳天河低頭說話。墨鏡很大,可沈峰還是一眼認出了那人右眼角上方那顆小黑痣。
「趙剛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「那年他已經是市局副局長,以分管治安的身份帶隊做『重點工程安全排查』。」蘇瑾的聲音冷下來,「實際上,他在現場替陳天河遮材料掉包的痕跡。」
沈峰盯著滿屏的罪證,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爬。
「這些,夠抓人嗎?」
「在雲江,不夠。」蘇瑾轉過頭看他,「趙剛能讓市里下『不宜擴大化』,說明傘已經撐到省里,甚至更高。這些東西現在交出去,只會被定性成『竊取軍工機密』,連我都得搭進去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給我看?」
蘇瑾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巧的金屬U盤,塞進他手裡。
「因為『利劍計劃』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陸老首長把你從雲江局裡摘出來,就是為了繞開司法僵局。這個U盤裡是脫敏後的部分證據,不夠在法庭上釘死陳天河,但夠讓省掃黑巡視組拿到『特案特辦』的尚方寶劍。」
沈峰攥緊那枚微涼的U盤。
沉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蘇瑾坐回電腦前,指著屏幕一角一個閃動的藍點,「我查902工程一期資料的時候,觸發了一個隱藏的追蹤標記。」
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什麼標記?」
「八年前,你爸犧牲前的那個晚上,他也查過這些資料。」蘇瑾的聲音輕顫了一下,「他以『配合基地周邊治安清查』的名義申請的調閱。這是他的登錄日誌。」
屏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警號。
沈峰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11月14日 22:15 登錄人:沈建國 狀態:數據複製中(中斷)」
「中斷?」他的聲音抖了。
「日誌顯示,他複製到關鍵資金節點的時候,權限被人從外部強行切斷。」蘇瑾指著那行紅字,「切斷權限的IP,來自當時的雲江市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。」
沈峰閉上眼。
八年前那個雨夜。爸對著突然黑掉的屏幕,該是怎樣的無力。
他想起96小時後的那個電話。局裡通知家屬去認人。江邊的風很大,媽攥著他的手,指甲掐進他胳膊里,一聲都沒哭出來。
那一年冬天,沈峰才穿上軍裝。
「所以他們殺他。」沈峰的聲音冷得沒了人味,「因為他只差一步。」
「沈峰,你看這個!」
蘇瑾忽然出聲。屏幕上自動彈出一張修復過的殘缺照片。
那是沈建國當年用隨身相機搶拍下來的一張照片。畫面里,是一張秘密會議的簽到表。這照片夾在他遇害前寄出、後來輾轉歸檔進舊案卷的一個牛皮紙信封里,蘇瑾托技術科翻拍修復時才掃出來。
簽到表最末尾,一個潦草的簽名。
只有一個字:「K」。
「這個簽名,跟你那張黑桃K牌背上的筆跡,重合率百分之九十八。」
蘇瑾回過頭,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嚴峻。
「沈峰,這個老K不只在政界。他的手,伸得進軍工體系。陳天河只是他養的一個小嘍囉。」
沈峰睜開眼,眼裡的東西像淬了火。
「他在哪?」
「這個帳號最後一次活躍,定位在雲江郊區的『靜心療養院』。」蘇瑾關掉屏幕,數據中心重新沉進幽藍,「省里退下來的老幹部療養的地方。你現在的身份,進不去。」
「我進得去。」沈峰抓過頭盔,「只要他是人,就得喘氣。他喘氣,我就找得到。」
「等等。」
蘇瑾拽住他的胳膊,從桌下提出一隻黑色皮箱。
「帶上。集團最新的便攜通訊屏蔽器,加紅外感應增強儀,還有這把制式外的小手槍和兩個彈匣。療養院那種地方,不到萬不得已別開槍,前樣幫你避開守衛。」
沈峰接過皮箱,掂了掂。不輕,壓手。
他想起五年前叢林裡,蘇瑾把最後一支嗎啡讓給他的事。這個女人給東西,從來給的都是保命的。
「謝謝。」
「保重。」蘇瑾說,「記住,你現在不只是為你爸。」
沈峰點頭,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瑾還站在原地沒動,屏幕的藍光照著她的側臉。見沈峰迴頭,她抬了抬下巴,算是趕人。
門合上了。
……
1月2日,凌晨一點二十,靜心療養院外圍。
暴雨又潑了下來。
療養院的白牆在雨里泛著青。門口兩個保安縮在門房裡打牌,一盞昏黃的燈。再往裡,夜裡巡三趟,每趟間隔四十分鐘。這是蘇瑾的人盯了兩天,摸出來的規律。
沈峰伏在高牆外的陰影里,像一團化開的墨。感應增強儀的目鏡里,整座建築變成深淺不一的熱感圖。
三樓最西頭那個房間,熱感最強。
一個枯瘦的人影坐在輪椅上,面朝窗外,一動不動。
沈峰摸了摸懷裡那枚U盤,手指又碰了碰後腰別著的那把64式。撞針鏽死,他心裡清楚,今晚真要用,它只是個念想。
「老K。」
「我來接你下地獄了。」
他縱身翻上牆頭,消失在電網閃爍的陰影里。
而在他側後方不遠的黑暗中。
一個手背紋著淡青色蠍子的男人,緩緩拉開了狙擊步槍的槍栓。
「沈峰,你果然找到這兒了。」
黑蠍子舔了舔嘴唇,手指搭上扳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