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月1日,下午三點半,雲江老城區。
雨停了。天上還壓著一層鉛灰的雲。
修車廠里,沈峰坐在輪胎堆上,手裡一塊蘸了機油的絨布,一遍一遍擦著那把64式。
撞針鏽死,打不響了。他還是擦。
槍把上的磨痕是爸的手磨出來的,握了十幾年,木頭讓汗浸得發亮。沈峰擦到那一片的時候,手會放得輕一點。
警服脫了,疊得方方正正,壓在床板底下。身上換了件黑色機車夾克。下巴一層青胡茬,眼神比什麼時候都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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辭職第三天,來「看」他的人不少。巷口修鞋的攤子換了兩回人,對面樓頂天台上,白天總有個曬被子的,被子一曬一整天。
沈峰都看在眼裡,沒動。
魚漂動了,說明水底下的魚還在。這是好事。
「叮鈴鈴……」
油桶上的手機震了。
沈峰掃了眼屏幕。沒備註的號碼,卻在他腦子裡刻了整整五年。
他接起來,沒吭聲。
「沈峰,是我。」
電話那頭是個女聲。清冷,幹練,又帶著一點久違的溫度。
沈峰捏絨布的手緊了緊,嗓子發啞。
「蘇瑾。」
「我在雲江。」對方沒有半句廢話,「二十分鐘後,藍鳥咖啡廳,靠窗。」
「你怎麼會在雲江?」
「出差。另外,我轉業了,現在在北方軍工集團。」她頓了頓,「別遲到。我知道你現在『時間很多』。」
電話掛了。
沈峰看著黑下去的屏幕,扯了下嘴角。
消息傳得真快。連遠在北方的她,都知道他辭職了。
……
藍鳥咖啡廳。
雲江少有的老店,厚重的木門,推門一聲風鈴。咖啡香混著藍調爵士,跟門外泥濘混亂的老街,兩個世界。
沈峰壓低帽檐,立著領口,在服務生打量的目光里徑直走向角落。
她在那兒。
米色長風衣,深藍襯衫,短髮修得利落。比起五年前邊境野戰醫院裡那個滿身血污的女軍醫,眼前的蘇瑾少了硝煙味,多了幾分職場裡泡出來的沉穩。
沈峰拉開椅子,坐下。
「五年了。」他說。
「五年零四個月。」蘇瑾糾正他,「你走的時候,連聲招呼都沒打。」
「部隊的規定。」
「規定管得了人走,管不了人不寫信。」
沈峰沒接這茬。這一頁,翻不過去,也翻不得。
蘇瑾放下咖啡杯,那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圈。
「傷口處理得很糙。」她開口第一句,還是職業性的冷,「酒精消毒不夠,針腳縫歪了。」
沈峰摸了摸額頭的紗布。
「自己縫的,沒那麼多講究。」
「坐近點。」
她不理他的敷衍,從公文包里取出個急救小包,麻利地撕開一片碘伏棉片。
沈峰往後一縮,撞上她那不容商量的眼神。
「這是命令,沈峰同志。」
他只能認命地往前湊。冰涼的藥棉在額頭上化開,她的呼吸近在咫尺,一點淡淡的薄荷味。
「辭職報告遞了?」她一邊清創,一邊狀似隨意地問。
「遞了。劉大炮沒批,也沒撕,就這麼壓著。」沈峰盯著桌面,「現在我是雲江頭號閒人。倒是那張通緝令,那晚省廳一個電話過來,先給暫緩了。趙剛這口氣,暫時還咽不下去。」
「閒人?」蘇瑾手上重了幾分,「一個能在高速上甩掉陳天河四輛車的『閒人』?沈峰,你還是老樣子,撒謊的時候,眼神往左下角撇。」
「那是工作需要。」
「現在你沒工作了。」蘇瑾貼上新的無菌敷料,收好藥包,坐直了看他,「說吧。陳天河把你逼到哪一步了?連陸老首長都驚動了。」
沈峰眼神一緊。
「老首長找過你?」
「我們集團跟省廳有幾個安防項目的合作。」蘇瑾沒正面答,從包里抽出一張藍色通行證,推過來,「集團駐雲江辦事處的臨時通行證。除了市府大院,大部分官方封鎖區你都能進,權限掛在省工信廳名下。趙剛的手,伸不到這兒。」
沈峰看著那張卡,沒伸手。
「蘇瑾,不合規矩。你現在是軍工集團的人,沒必要趟我這灘渾水。」
「規矩?」她笑了,那是沈峰記憶里她最自信的笑,「在北方集團,我就是規矩。沈峰,別忘了,當年在原始叢林,是你把我從雷場裡背出來的。這筆帳,利息還沒算。」
沈峰沉默了。
他壓低聲音:「陳天河背後的傘很大,不止一個趙剛。市里有人在下大棋。我爸當年的死,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棄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所以我來了。」蘇瑾往前傾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集團在雲江有個『智慧城市』的監控接管測試點,眼下只接了城東幾條主幹道。你給我一個合法理由,測試點管段里那些非公開的攝像頭,我能幫你一幀一幀調出來。」
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這正是他現在最缺的。脫了警服,公安網的權限沒了。蘇瑾遞過來的,是幾段不屬於公安、卻扎在城東路網上的眼睛。管段不算寬,卻比公安的天眼更隱蔽,不留審批痕跡。
「你需要我做什麼?」
「活下去。」蘇瑾直視他,「然後,把『老K』的名字,寫進你的結案報告。」
這時候,沈峰的餘光掃到落地窗外。
一輛黑色奧迪A6緩緩停在對面馬路。車窗降下一半,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朝咖啡廳里張望。
沈峰眼神冷下來,手已經摸上懷裡那把64式。撞針鏽死,摸住了他才反應過來,這玩意兒真要用,是個擺設。
「陳天河的狗,鼻子比我想的靈。」
蘇瑾抿了口咖啡,眼皮都沒抬。
「趙剛的人。雲O打頭,市局後勤部的車。」她淡淡道,「別亂動。公眾場合,他不敢。」
「他不敢。可他能讓我走不出這條街。」
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蘇瑾從包里摸出個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。
「一號,去把對面那輛車的牌號記下來,盤問兩句就放行。別在門口動手。」
「收到。」
不到三十秒。
一個穿黑制服的安保人員不緊不慢走過去,敲了敲奧迪的車窗,等那墨鏡男降下玻璃,只掃了一眼證件,低頭把車牌記進本子,又抬手比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墨鏡男臉色難看,升起車窗,那輛奧迪調頭,灰溜溜地駛走了。
自始至終沒動一根手指頭,也沒驚著店裡客人。
沈峰看著那輛奧迪拐過街角沒了影。
「集團的安保小組。」蘇瑾放下對講機,跟沒事人一樣,「現在,可以接著喝咖啡了。」
沈峰苦笑,搖了搖頭。
「蘇瑾,你變了。以前你只會拿手術刀。」
「那是救人。」蘇瑾看著他,眼神複雜起來,「後來我發現,有時候救人之前,得先學會清理垃圾。沈峰,陸老首長說你現在是一柄利劍。可我希望你明白,劍要是沒了鞘,最容易傷的是自己。」
沈峰盯著面前的咖啡,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。
「我的劍鞘,八年前丟在濱江路了。」
「那就再造一個。」
蘇瑾伸出手,輕輕覆在他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背上。
溫的。
「我,就是你的劍鞘。」
沈峰渾身一震。
這不是敘舊。這是一份生死契約的續簽。
「報告沈隊長。」蘇瑾收回手,聲音切回公事公辦的利落,「當年在獵鷹,你是分隊長,我這聲『隊長』,遲了五年。北方集團雲江辦事處主任蘇瑾,向您報到。請下達第一個指令。」
沈峰的腰杆一點點挺直。
那種久違的、屬於指揮官的東西,回到了他身上。
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,推過去。
「查這個號。大彪那部老人機里、技術科恢復出來的第三個號碼。我要它現在的物理坐標。」
蘇瑾掃了一眼,眉頭一挑。
「軍用級加密算法。趙剛搞不到這種東西。」
「所以我找你。」
「半小時。」蘇瑾站起身,理了理風衣,深深看他一眼,「沈峰,別死。這是我以戰友身份下的死命令。」
「是!」沈峰下意識要立正,半路停住,露出個生硬的笑。
蘇瑾轉身走了。風鈴又響了一聲,脆,且決絕。
沈峰坐在角落,看著那個背影拐過街角,才拿起那張藍色通行證。指尖划過防偽水印。
這一仗,他不再是孤軍。
他戴好帽子,走進鉛灰色的天底下。
馬路對面,那輛奧迪的車窗上,有人用記號筆畫了個標誌:
黑桃K。
沈峰盯著它看了兩秒,跨上機車。
「下次見。」
引擎一聲吼,撞碎老街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