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8日,早晨六點。
天邊剛翻出魚肚白。
清晨六點,省級官媒的客戶端率先彈出推送。幾乎同一時間,雲江日報社排版間裡,林雨晴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,跟著轉載見報。這篇籌備半年、過了無數遍法律評估的深度調查,正式上線。
十分鐘後,印著黑色加粗標題的報紙,跟著發行車撒向全城的報刊亭。
雲江之下的黑金帝國,恆泰集團十年黑金路調查
文章第一段,像一記悶錘,砸進雲江平靜的湖面:
「在雲江,『恆泰』二字曾是繁榮的代名詞。可那些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地基下,是否埋著被暴力拆掉的家?那些數以億計的工程合同背後,是否遊蕩著鐵龍幫的幽靈?」
……
濱江分局,值班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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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凱揉著睡眼咬油條,眼角掃到桌上剛送到的報紙,油條啪嘰掉在地上。
「臥槽!峰哥!雨晴妹子真發了!」
沈峰剛從摺疊床上爬起來。他接過報紙,看著滿版的證據截圖和受害者採訪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雷剛推門進來,手裡也攥著一份,臉青中帶紅。
「全城都炸了。我路過公交站,全在議論這個。」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樓上,「趙剛辦公室的燈,五分鐘前亮了。」
「這是第一步。」沈峰把報紙折起來,「輿論起來了,他就不敢輕易殺人滅口。」
「趙剛和陳天河不會幹坐著。」雷剛走到窗邊,撩開一條縫,「看,門口開始有記者蹲了。」
……
上午八點半,市中心。
建材市場的老李頭、被強拆的陳大河家屬、被刀疤恐嚇過的包工頭,人手一份報紙,聚在街頭巷尾。
「看見沒,這上面說,鐵龍幫就是陳天河養的狗!」
「我就說嘛,當年強拆,那些流氓怎麼敢當著警察打人,原來後頭這麼硬!」
「這記者膽子也太大了,不怕報復?」
「怕啥?全國都在看,陳天河敢動她,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?」
網上更熱鬧。
「恆泰集團黑幕」一路衝上本地熱搜第一,評論區淪陷。
「嚴查恆泰!」
「還受害者一個公道!」
「雲江的天,該亮了!」
……
恆泰大廈頂層。
陳天河站在落地窗前,身後一排公關經理和法律顧問,個個滿頭大汗。
「陳總,輿論形勢非常不利。」公關總監聲音發顫,「點擊量破千萬了,不光省內,幾家全國門戶都開始轉載。」
「撤稿了嗎?」
「撤不動。稿子是省里官媒首發,雲江日報只是同步轉載,主編直接關了機。省城那邊的關係說,上面有人盯著這篇報導,不讓壓熱度。」
陳天河轉過身,拿起報紙,點了點林雨晴的名字。
「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,把你們這群年薪百萬的精英,搞成這樣?」
首席法律顧問遞上一份文件。
「陳總,公開聲明起草好了。我們以誹謗罪起訴林雨晴和報社,咬死證據鏈不合法,局面就能穩住。」
「證據鏈不合法?」陳天河笑了一聲,笑里沒一點熱乎氣,「她報導里那些帳目截圖,全是從我保險柜里流出去的。你告訴我,怎麼咬?」
辦公室里沒人敢接話。
「發吧。」陳天河揮揮手,「告訴媒體,恆泰一向合法經營,熱衷公益。報導里所謂的涉黑,全是競爭對手惡意抹黑。我們要起訴,要索賠,動靜越大越好。」
「那……林雨晴那邊?」
「讓她寫。」陳天河坐迴轉椅,「現在動她,是自找麻煩。但我要知道,這些證據,是誰遞給她的。」
他拿起手機,撥通趙剛。
「趙局長,今天的報紙看了嗎?」
電話那頭,趙剛的聲音啞得嚇人。
「陳天河,你那個保險柜里到底裝了多少漏風的牆?市局一早上收了幾十封舉報信,鄭局長在開緊急會,你讓我怎麼壓?」
「壓不住就別壓。」陳天河的語氣冷下來,「趙剛,別忘了咱們在一條船上。報導只是引子,真正麻煩的是沈峰手裡那些東西。我公開回應,剩下的事,你在市局裡給我搞定。」
「我怎麼搞定?現在沈峰是英雄,林雨晴是正義使者,我一動,全城的眼睛都盯著我!」
「那就轉移視線。」
陳天河掛了電話。
……
上午十點,恆泰官網掛出公開聲明。
措辭強硬:成立十年,始終法治誠信。報導嚴重歪曲事實,系別有用心之人惡意串聯誹謗。已搜集證據,正式起訴涉事記者及報社。
隨後,陳天河接受了一家商業頻道的電話採訪。
「陳總,您對報導中的『暴力拆遷』怎麼看?」
「極其荒謬的指控。」電話里,他的聲音溫和又堅定,「恆泰在拆遷中一直超額補償。至於鐵龍幫,我們只是跟他們的運輸公司有過正常業務往來,對其違法行為一概不知。我們也是受害者。」
這套滴水不漏的公關,讓一些觀望的人又開始搖擺。
……
雲江日報社,臨時避難室。
林雨晴坐在一堆草稿紙中間,面前幾部電話響個不停。
「雨晴,恆泰發聲明了,要起訴咱們。」主編推門進來,臉色難看,「請了全省最好的律師團,張口索賠一個億。」
「讓他告。」林雨晴抬起頭,眼裡全是血絲,人卻亮得嚇人,「他告得越凶,越說明心虛。主編,證據原件我全存公證處了,他贏不了。」
「贏不了是一回事,我怕的是你的安全。」主編嘆氣,「剛我下樓,門口有幾個面生的轉悠。沈峰派的人盯著呢,但你千萬小心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林雨晴攥了攥拳頭,「沈峰在前面頂趙剛,我不能在後方掉鏈子。主編,這只是第一篇。第二篇寫『保護傘』的,快完了。」
「還發第二篇?!」主編嚇了一跳,「這一篇已經把市里掀翻了,再捅保護傘,那是往火坑裡跳!」
「不拆傘,雨停不了。」林雨晴說,「主編,幫我頂住。」
……
中午十二點,濱江分局。
幾名市局紀委制服的人正在大廳查案卷。
「峰哥,這些人是趙剛派來的?」王凱湊過來。
「不是趙剛,是紀委的。」沈峰笑了笑,「鄭局長動手了。輿論壓到這份上,市里必須給個說法。趙剛想捂也捂不住了。」
手機震了。
林雨晴:「陳天河演得挺像,但他剛派律師去法院,申請查封我們報社資產。」
沈峰迴:「最後的掙扎。他越想走法律途徑,越說明不敢用黑手段。按計劃來。」
他收起手機,走向雷剛辦公室。
「雷隊,魚上鉤了。」
雷剛正盯著電腦,恆泰幾家關聯公司的股價綠得發亮。
「陳天河這回虧大了。」雷剛咂咂嘴,「不過沈峰,你發現沒有,報導出來到現在,黑蠍子一點動靜都沒有。」
「那才最危險。」沈峰說,「他不出來,是在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。陳天河在明處當靶子,他就躲在暗處,等咱們鬆勁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去恆泰大廈。」
「什麼?」雷剛愣了,「你去那兒幹什麼?找死?」
「陳天河公開說報導不實。那我就以辦案的名義,當面問問他。濱江路11號那把槍,他打不打算也寫進聲明里。」
沈峰抓起外套。
「現在輿論是咱們的防彈衣。我就要在他最囂張的時候,撕了他的假面具。」
……
下午兩點,恆泰大廈。
沈峰沒帶大部隊,就王凱和一名信得過的刑警。
大廈門口,幾十個保安如臨大敵。
「對不起警官,陳總在開高層會,沒有預約不能進。」保安隊長攔住。
「預約?」沈峰亮出證件,「濱江分局刑偵大隊沈峰。恆泰集團涉嫌特大涉黑案件,我們在依法排查,我需要當面問陳總幾句話。你是想配合,還是想跟我回局裡說清楚?」
保安隊長盯著他那本翻開的警官證,卡殼了。
沈峰的名頭,如今雲江沒人不知道。保安們你看我我看你,沒人敢硬攔。
沈峰撥開人,大步進廳,直奔頂層。
推開董事長辦公室大門的時候,陳天河正坐在沙發上,對面幾名記者在錄採訪。
採訪戛然而止。
陳天河看著沈峰,眼裡閃過一絲陰狠,隨即換上淡定的笑。
「沈警官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沒看見我在接受採訪嗎?」
沈峰走到他面前,無視攝像機,把那份報紙扔在茶几上。
「陳總,採訪錄好了嗎?我這兒也有幾個問題。」
陳天河翹起二郎腿,指指報紙:「要問這上面的胡言亂語,我的律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誹謗,追究到底。」
「誹謗?」
沈峰俯下身,兩手撐在茶几上,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陳總,你說鐵龍幫的事你不知情。那我問你,2008年11月14日,你批給鐵龍的那五十萬『舊物處理費』,買的是不是一把槍?」
陳天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一下,被沈峰逮個正著。
「什麼槍?聽不懂。」陳天河扯了扯嘴角,「沈警官,想像力太豐富,不適合當警察。」
「聽不懂沒關係。」沈峰直起腰,看向那幾名記者,「各位既然在做採訪,不妨記一筆。我,沈峰,現在正式告知陳天河先生:恆泰集團涉嫌雇兇殺人、非法套取國有資產的證據,警方已經掌握。今天的輿論,只是開頭。」
他頓了頓,指尖點了點貼在心口的上衣口袋。那裡面揣著一枚U盤,八年前從一套舊複習資料的書脊里摳出來的,是父親留下的東西,他一直沒敢動用,就等一個能釘死陳天河的場合。
「對了,陳總。」他湊近半分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陳天河一個人聽得見,字字像釘釘子,「五十萬『舊物處理費』的原始批條,還有08年11月14號那晚,恆泰轉出去的兩百萬『尾款』銀行流水底單,我也有。你別急,一張一張,慢慢認。」
陳天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直起身,目光釘在陳天河臉上。那兩百萬尾款的銀行流水底單,本是魏三交出鐵盒時夾在帳頁里的一道複印件,他壓了這麼久沒動,等的就是今天。
「陳總,這身西裝穿久了,別真以為自己是乾淨的。」
「你等著我的逮捕令。」
陳天河臉上的笑,一點一點收了。
「沈峰,你以為一篇報導就能扳倒我?」
「不是一篇報導。」沈峰轉身往門口走,「是連鎖反應。陳總,好好享受最後這幾天自由。」
出了辦公室,王凱小聲說:「峰哥,剛才那幾個記者臉都僵了。這段要播出去,恆泰的股價還得跌。」
「就是要讓它跌。」沈峰走進電梯,「陳天河的根基是錢。斷了他的財路,那些保護傘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恆泰大廈對面樓頂。
黑蠍子靠在欄杆上,舉著高倍望遠鏡,靜靜看著沈峰走出大廈。
腳邊,放著一個黑色手提箱。
「陳天河亂了。」他接通那部一次性加密手機,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「他想玩公關,沈峰想玩輿論。無聊。」
那頭,趙剛的聲音陰沉:
「別管他們怎麼玩。林雨晴的第二篇稿子,絕對不能見光。不管用什麼方法,這兩天之內,讓那個女人閉嘴。」
黑蠍子收起望遠鏡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「閉嘴的方式有很多種。」
「我喜歡最永久的那一種。」
他提起手提箱,走進樓梯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