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6日,深夜十一點四十五,濱江公園老舊碼頭。
江風割臉,卷著碎浪,一下一下拍在生鏽的系纜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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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峰靠在石欄杆上,指間夾著根沒點的煙。從濱江大橋一路騎過來,他餘光始終鎖著身後那輛沒開大燈的摩托。到了碼頭路口,那人拐進黑暗,沒再跟上來。這筆帳他先記下,眼下顧不上。眼底的紅血絲,是連著熬出來的。
「咯噔,咯噔。」
腳步聲從身後過來。林雨晴裹著深色大衣,圍著那條紅圍巾,快步走到他身邊。
她沒說話,從包里摸出個防風打火機。
「咔噠。」
火苗躥起來,照亮沈峰的眼睛。
他低頭湊過去點上,吸了一口,臉色卻沉了下來:「誰讓你回來的?我把你送上高鐵,是讓你躲遠點,不是讓你往火坑裡跳。」
「我不回來,這消息誰來告訴你?」林雨晴把圍巾往上攏了攏,「導師幫我調了幾份當年的檔案複印件,還壓著嗓子提了半句。他說當年省廳那個特偵處里,有個人來頭很深,跟『老K』這個代號對得上號。他沒敢點名。這麼大的事,你讓我在省城怎麼待得住?」她話鋒一轉,「你臉色很難看。雷隊說,你今天下午去見趙剛了?」
「他攤牌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刀疤、鐵龍,明早移交市局專案組。」沈峰的手指扣在石欄杆上,「他還提到我爸。意思是,再挖下去,我不但保不住這身皮,還得走我爸的老路。他管這個叫『大局觀』。」
林雨晴的眉頭擰起來。
「大局觀?拿幾十條人命和全城的安穩,保陳天河的生意?」
「他手裡有權。」沈峰把只抽了一口的煙摁滅,「在雲江,他能攔異地審理,能把鬼塞進刑偵大隊。他一句話,我的調查就得停,證據還可能『意外』消失。雨晴,我抓住過殺人犯,可我抓不住那個遞刀的。」
碼頭上靜了很久,只有風聲水聲。
林雨晴跨前一步,站到他正對面,兩手抓住他的肩膀。
「沈峰,你看著我。」
沈峰抬頭。
「警方內部不讓查,那咱就換個戰場。」她的眼睛很亮,「權力的手再長,封得住檔案櫃,堵得住幾張嘴,堵不住全城老百姓的眼睛。法律的程序要是被人掐了,我用媒體接上。」
「媒體?」沈峰皺眉,「趙剛和陳天河對媒體的管控更狠。你稿子發出去,用不了一個小時,恆泰的公關就能讓它從全網消失。」
「所以我不發那些不痛不癢的簡訊。」
林雨晴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,拍在兩人中間的石台上。
「我這半年攢的所有東西:濱江帝景的豆腐渣,龍騰運輸的走私線,陳天河在省城註冊的幾十家皮包公司,再加上你給我的筆記線索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「我要寫一篇萬字的深度調查,就叫『雲江之下的黑金帝國』。不走報社常規審核,直接送省里官媒,走我導師在中央媒體的關係。稿子一出,就是一顆炸彈。」
沈峰看著那個檔案袋。
「雨晴,你想清楚。稿子一進流程,陳天河會不惜一切代價毀了你。黑蠍子還在外頭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?」
她揚著下巴。
「沈叔叔筆記里那句話,我在高鐵上翻來覆去看了一路:『如果法律成了權貴的抹布,總要有人拿命去把它洗乾淨。』沈峰,你是刑警,你的武器是槍,是證據。我是記者,我的武器是筆,是輿論。」
她抬手,指向江對岸。
恆泰大廈的霓虹,把半邊天都照亮了。
「輿論到了臨界點,省廳、甚至更高層,就必須介入。到那時候,趙剛這把傘,不光護不住陳天河,連他自己都得被雷劈碎。」
沈峰看著她。他這才發現,自己一直低估了這個看似纖弱的姑娘。
「想好了?」
「想了三年。從我回雲江當記者那天起,就在等這個機會。」林雨晴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,語氣切換成職業模式,「幫我確認三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第一,精神病院搜出的那本帳,陳天河直接簽字的資金劃撥單,有照片嗎?」
「老張全拍了,存了三份。我硬碟里也有一份。」
「好。第二,口供里有沒有陳天河在省里的具體聯繫人?」
「吳長河交代過一個衛星電話的號碼段,境外不記名的,老張在查。『老K』這個代號,出自我爸的筆記。真人是誰,現在沒人知道。」
「號碼段很重要,我讓導師去核省城基站的舊記錄。」
她飛快在本子上記。
「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」她抬起頭,「你爸那把64式,已經按程序封進證物室了,實物誰也動不了。我要的,是它的槍枝鑑定報告和那幾張物證照片。」
沈峰的手指在石欄杆上收緊了。
「趙剛肯定盯著這份鑑定。」林雨晴說,「報導見報的同時,把槍枝鑑定報告和物證照片一起亮給公眾,順著沈叔叔那把佩槍,釘死陳天河雇凶這條線,他的『首善』人設當場就塌。沈峰,這是場豪賭。輸了,我丟飯碗,你丟警服。」
沈峰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這幾天頭一回。
「飯碗和警服,跟真相比,算個屁。」
他拿過她手裡的打火機,咔噠一聲,重新點了根煙。
「雨晴,你要當這個吹哨人,那我就當你的防彈衣。從明天起,你搬去報社的機密工作室住。王凱帶兩個信得過的兄弟,二十四小時守著。」
「不用那麼多人,扎眼。」
「這事沒得商量。」
林雨晴看了他兩秒,把檔案袋抱進懷裡。
「行。防彈衣同志。」
……
凌晨兩點半,雲江日報社,一間偏僻辦公室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就一盞檯燈。
林雨晴坐在電腦前,屏幕的光打在臉上,鍵盤聲又急又密。
她把半年的材料重新梳理,在白紙上畫了一張巨大的關係圖,拍下來,傳進加密雲盤。
然後,她在文檔第一行敲下標題:
雲江之下的黑金帝國,恆泰集團十年黑金路調查
「2008年11月14日,雲江下了一場雨。那一夜,濱江路的一場『車禍』帶走了一名刑警,也啟動了一樁價值數億的非法土地交易……」
……
同一時間,濱江分局。
王凱湊到沈峰身邊:「峰哥,人已經到報社了。雨晴妹子開始動筆了。」
「告訴兄弟們,」沈峰說,「只要林記者的燈亮著,你們的眼睛就不能閉。陳天河敢動殺心,別管什麼程序,先拿下再說。」
「明白。那趙剛那邊……」
「讓他忙。」沈峰說,「他以為案子拿走就完了。他不知道,案子已經長了腿,跑到他夠不著的地方了。」
沈峰轉身進了檔案室。
趙剛要他「到此為止」,那他就用最後這點時間,把恆泰在雲江的關係網,一寸一寸全梳出來。
……
凌晨五點,恆泰大廈頂層。
陳天河站在落地窗前,晃著紅酒杯。天邊剛泛白,他的臉在晨光里顯得越發陰沉。
「陳總。」秘書推門進來,「趙局那邊傳話,沈峰很平靜,沒鬧。不過那個記者林雨晴,在報社待了三個小時沒出來。」
陳天河抿了口酒。
「平靜?沈建國的兒子,越平靜越危險。那記者,是想當全城的英雄啊。」
「要不要動……」
「不。這時候動記者,是自掘墳墓。」陳天河擺擺手,「通知宣傳部,聯繫各大平台,從現在開始,監控所有敏感詞。另外告訴趙剛,動作快點,那本帳,必須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,從濱江分局消失。」
「明白。」
……
早上八點半,濱江分局門外。
兩輛市局牌照的黑色奧迪停下。
幾個制服警官下車,領頭的是趙剛的心腹。
「陸大隊,沈警官,我們是市局專案組的。」
「趙局長有令:刀疤劉強、鐵龍,以及全部涉案卷宗、實物證據,現在由我們正式接管。」
雷剛黑著臉站在台階上,手扣著腰帶。
「手續呢?」
對方亮出一份蓋紅章的文件:「趙局親簽的移交令。請配合。」
沈峰站在雷剛身後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他側過身,讓開了路。
「證據都在裡面。」他的語氣平得反常,「希望各位,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領頭的心腹皮笑肉不笑:「不勞沈警官費心。」
一群人抬著箱子,大搖大擺進了大樓。
沈峰的手機在兜里輕輕一震。
林雨晴,四個字:
「初稿已成。」
沈峰抬頭,看了一眼遠處高聳的恆泰大廈,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「雷隊,走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檔案室。」沈峰把袖子擼起來,「明面的戰場交了。」
「那就換個戰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