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日報社地下停車場,12月20日傍晚六點十分。
空曠的車庫裡就幾盞聲控燈,慘白慘白的。
天天看小說->𝔱𝔱𝔨𝔞𝔫.𝔱𝔴
林雨晴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電梯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一聲一聲,格外清楚。
這三天,她幾乎住在了報社。報導的影響比預想大,跟著來的威脅也比預想大。
她掏出鑰匙,走向那輛白色高爾夫。
身後的立柱影子裡,傳出一陣細碎又雜亂的腳步。
林雨晴心頭一緊,放慢腳步,回頭。
空蕩蕩的過道上,五個穿深色夾克、戴鴨舌帽的男人,正從不同的方向朝她收攏。步子不快,卻一步都不亂。
合圍。
「誰?你們想幹什麼?」
她攥緊車鑰匙,聲音在抖,還是把話喊了出去。
沒人回答。最前頭那個魁梧男人壓了壓帽檐,右手閃過一道金屬的冷光。
林雨晴不再等了,一把按開中控鎖,鑽進駕駛室,嘭地鎖死車門。
「咚!」
車門剛落鎖,一隻拳頭就砸在車窗上。
她手抖得幾乎捏不住手機,點開置頂的那個號碼,撥了出去。
……
傍晚六點十二分,雲江市公安局,五樓小會議室。
暖氣很足,屋裡的空氣卻凍著。
這場約談由趙剛主持。他坐在長桌主位,臉色陰沉,幾名市局督察處的警官分坐兩側。劉大炮被請來列席,坐在下首,眉頭擰著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。沈峰坐在對面,雷剛陪在他身側,幾次想開口又壓著。
「沈峰同志,關於你在江心島私自截留帳本備份的行為,督察處需要一個解釋。」趙剛敲著桌子,「現在的輿論已經讓市局非常被動,陳天河先生正式提起了訴訟。你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,嚴重干擾了辦案大局。」
沈峰抬頭,直直地看著他。
「趙局,你說的大局,是保護那些在帳本上留了名字的人嗎?證據確鑿,為什麼移交程序要跳過分局,直接進市局看守所?」
「放肆!」趙剛騰地站起來,「這是市局黨委的集體決定!沈峰,你以為立了功就能在雲江橫著走?把手機交出來,調查清楚之前,你停職配合!」
「趙局,沈峰他也是為了……」雷剛起身想打圓場。
「你閉嘴!雷剛,你也脫不了干係!」
這時候,沈峰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劇烈震動。
屏幕上三個字:林雨晴。
沈峰眉頭一皺,伸手去拿。
「不許動!」趙剛指著手機,「我說了,上交通訊工具!」
沈峰沒理,一把抓起手機,按下接聽。
「沈峰……救我!他們在停車場……五個人……啊!」
玻璃碎裂的巨響,混著林雨晴的尖叫,從聽筒里炸出來。
沈峰臉上的血色,刷一下退乾淨了。
「沈峰!把手機交出來!你聾了?」趙剛走過來,伸手就搶。
沈峰站起來,左手一揮,一把推開那隻手,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滾上來的:
「她要是有事,我讓你陪葬。」
趙剛被推得連退三步,撞在椅子上,臉氣白了。
「沈峰!你要幹什麼?警衛!攔住他!」
沈峰看都沒看他,一邊對著電話喊「雨晴,別掛!我馬上到」,一邊沖向會議室大門。
兩名督察堵在門口。
「滾開!」
兩個側肩撞,乾脆利落。兩名督察悶哼著飛出去,撞翻了椅子。
「沈峰!你這是暴力襲警,是叛逃!」趙剛在後頭跳著腳罵。
劉大炮把菸頭摁死在菸灰缸里,站起來吼:「沈峰,冷靜!」
沈峰已經衝進走廊,聲音遠遠甩回來:
「雷隊,帶人去報社!快!」
雷剛愣了一秒,抓起帽子沖還在發懵的隊員吼:「看什麼看?出事了!走!」
……
街上。
「嗡!」
黑色機車一聲暴鳴,撞斷市局大門的橫杆,扎進夜色。
沈峰單手把著方向,另一隻手按著藍牙耳機。
「雨晴,說話!你在哪?」
「他們在砸窗戶……沈峰……我把車發動了……撞開他們了……我在濱江路上……」
林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喘,「他們兩輛車……一直別我……我控制不住方向了……」
「聽著!」沈峰頂著風吼,「握緊方向!油門踩住別松!別停!往分局方向開,我在濱江路口截他們!」
他眼睛燒得通紅。
陳天河的手段他太清楚了。這五個人不是普通流氓,是死士。
他們要的不是綁架,是一場乾乾淨淨的「車禍」。
衝到濱江大橋引橋的時候,前方燈光亂閃。
一輛白色高爾夫搖搖晃晃,後頭兩輛黑色越野咬著尾巴,一下一下撞它的屁股。
「雨晴!」
……
濱江路上。
林雨晴兩手扣在方向盤上,指節白得沒了血色。
「嘭!」
後頭的越野又發力,高爾夫的後風擋整個碎開,玻璃碴子潑進車廂,劃破了她的肩膀。
「別怕……雨晴,別怕,沈峰馬上到。」她自己跟自己說,眼淚糊了視線。
左側的越野一個加速,車頭一別,要把高爾夫擠向江邊護欄。
林雨晴尖叫著踩剎車,輪胎在地上擦出一股焦煙。
眼看要撞上橋墩……
一道黑影從側面的綠化帶里斜插出來。
「轟!」
沈峰駕駛著機車,用一個近乎自殺的角度,硬生生楔進了高爾夫和越野車之間的縫。
他撒開車把,身子借著慣性躥出去,人在空中,92式已經抄在手裡。
「砰!砰!」
兩槍,全啃在越野車的前輪上。
黑色越野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,打著旋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。
沈峰在地上滾了兩圈,起身,沖向那輛冒著白煙的高爾夫。
「雨晴!」
他一把拽開車門。
林雨晴癱在駕駛座上,整個人抖成一團。看見沈峰的那一下,所有的硬撐全塌了,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。
「沈峰……我以為我死定了……」
沈峰摟著她,眼神冷得嚇人。
他抬眼。
另一輛越野停在不遠處,車門大開,四個拎著鋼管砍刀的男人下了車。
電線桿那邊,滿臉血的魁梧男人也從變形的車頭裡爬了出來。
五個人,重新湊齊。
沈峰輕輕推開林雨晴,收槍入套,反手從靴筒里抽出戰術匕首。
「待在車裡。別出來,也別看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滲人。
……
濱江路中心。
「沈峰,你還真來了。」
領頭的壯漢吐了口血沫,「陳總說了,既然你這麼稀罕這個女人,那就讓你們死在一塊兒。」
「陳天河就派了你們五個?」沈峰活動了一下脖子,骨節咔咔響,「他太小看我了。也太小看這身警服了。」
「警服?」壯漢嗤了一聲,「趙局那邊說了,今晚過後,你就是暴力襲警的逃犯。宰了你,我們是替天行道。」
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沈峰動了。
快得只剩一道影子。
壯漢的刀還沒掄起來,喉嚨側面就是一涼。
「呲啦……」
刀刃壓著皮一挑,開了一道血口子,不深,剛好讓他僵在原地不敢動。
沈峰人已經過去了。
這不是打架。
這是拆零件。
側身,出拳,手腕脫了臼。迴旋,肘擊,膝蓋碎了。
每一招都奔著廢掉戰鬥力去,一下一個,絕不多費半分力。
不到兩分鐘。
濱江路上,站著的只剩沈峰一個。
他手背上滴著血,分不清是誰的。
「嘀嘀!」
警笛由遠及近。雷剛帶著濱江分局的兄弟衝下車,看見滿地打滾的五個和那輛報廢的越野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沈峰……你沒事吧?」
沈峰轉過身,臉上沒有一點打完架的樣子,靜得反常。
「雷隊,人都留著氣呢。帶回去,好好問。」
他指了指那個捂著脖子抽搐的領頭人。
「再替我轉告趙剛,今晚這齣戲,我記下了。」
「這局棋,從現在開始,我說了算。」
沈峰走到車邊,把虛脫的林雨晴抱出來。
雷剛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看後頭跟上來的市局車輛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「兄弟們,封現場!今晚誰敢把人帶走,先從我身上軋過去!」
紅藍燈光閃成一片。
沈峰抱著林雨晴,走進了暗處。
……
凌晨兩點,濱江分局,避難室。
沈峰沒送她去市局,也沒去醫院。趙剛的手伸得到處都是,唯有濱江分局這塊地盤,還輪不到趙剛說話。林雨晴裹著毛毯,捧著熱水,情緒穩多了。
沈峰坐在旁邊,拿碘酒處理手上的擦傷。
「沈峰……趙剛不會放過你的。」她小聲說,「你今晚在會上動了手,他肯定拿這個做文章。」
「讓他做。」沈峰合上藥箱,「他越急著動我,越說明他虛。雨晴,第二篇稿子,寫好了嗎?」
林雨晴點點頭,從包里摸出一個U盤。
「好了。本來想明天再發,現在看,陳天河是等不及了。」
「發。」沈峰說得乾脆,「而且,稿子裡給我加一條,沈峰手裡,掌握著陳天河行賄『老K』的關鍵視頻。」
「視頻?」林雨晴一愣,「你有這東西?」
「現在沒有。」沈峰的嘴角往上挑了挑,「明天晚上,就有了。」
「你打算去哪?」
沈峰站起來,看著窗外。
「趙剛總說,我爸當年是不懂規矩才死的。」
「那我就去看看,他說的『規矩』,到底藏在哪個陰溝里。」
「王凱!雷隊!」
「在!」兩人推門進來。
「幫我查個地方,2008年,趙剛和陳天河第一次見面的地方。我要最隱秘的那個。」
沈峰攥緊了拳頭。
「他們不是想玩嗎。」
「這回,我把雲江的天,捅個窟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