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5日,上午十一點,城郊省道,加油站岔口。
一輛灰色麵包車歪歪扭扭停在路邊,前保險槓上還掛著加油站護欄的漆片。
三分鐘前,它被兩輛便衣車別停在這兒。
沈峰趕到的時候,戰鬥已經結束。
三個綁匪臉朝下趴在油漬里,手腕上勒著扎帶。都是生面孔,胳膊上的紋身一看就是臨時雇的混混,問什麼都是那句:不知道,手機上接的活。
林雨晴坐在警車后座,捧著一杯熱水,右手腕上一道勒出來的紅痕。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本黑色皮面筆記本,一頁沒少。見了沈峰,她把筆記遞還過去:「物歸原主。」
「沒事。」她看見沈峰下車,先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「就是嚇了一下。」
「這叫沒事?」沈峰把她的手腕拉過來看了一眼,眼神沉得嚇人。
「沈峰,」林雨晴反而笑了,「你往我包里塞那玩意兒的時候,是不是早算到有今天?」
「我算不到今天。」沈峰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,「我只知道,他們遲早要動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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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凱湊過來,遞上一部從綁匪身上搜出的手機。
「峰哥,查了。指令全是簡訊發的,太空卡。錢走的現金,接頭地點在火車站廁所。」
乾淨得挑不出一根線頭。
「帶回去,慢慢過。」沈峰說。
他蹲到林雨晴面前。
「今晚最早一班高鐵,去省城。找你導師,接著幫我查一個代號:老K。在那邊待幾天,別回來。」
「我稿子還沒寫完……」
「稿子哪都能寫。」沈峰打斷她,「命只有一條。」
林雨晴看了他兩秒,沒再爭。
「行。」她把熱水一口喝乾,「但你得答應我,查到什麼,第一個告訴我。」
「嗯。」
……
12月16日,下午兩點,雲江市公安局辦公大樓。
冬日的太陽斜進走廊,水泥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
路過的民警紛紛側目。
「看,那就是濱江分局的沈峰,刀疤就是他生擒的。」
「虎父無犬子,聽說市局要給他記大功。」
沈峰目不斜視。懷裡那份連夜整理的恆泰—鐵龍資金往來報告,沉得墜手。
五樓,副局長辦公室門外。
雷剛站在走廊盡頭抽悶煙,看見他,快步過來一把拉住。
「趙剛在裡頭發了半天火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一會兒他說什麼難聽的,你給我忍住。他是分管副局長,有權直接接手案子,明白嗎?」
「雷隊,我知道分寸。」
「分寸?」雷剛自嘲地哼了一聲,把菸頭摁滅,「這局裡,最沒分寸的就是他。記住,你是濱江分局的刀,沒人折得斷你,但你自己別往火坑裡跳。」
沈峰點點頭,走向那扇紅木大門。
「當、當、當。」
「進。」
辦公室里暖氣很足,一股子貴龍井的香味。
趙剛坐在真皮轉椅後頭看文件,沈峰進來,他沒抬頭,拿筆劃拉了幾下,才推推金絲眼鏡。
「沈峰來了。坐。」
沈峰沒坐,立正,敬禮。
「報告趙局,濱江分局刑偵大隊沈峰,前來報到。」
趙剛放下筆,兩手交叉,身子往後仰。
「這聲『趙局』,叫得生分了。你爸在的時候,常帶你去我家屬院,我還抱過你。一轉眼,長成咱們雲江警界的英雄了。」
「謝謝趙局。職責所在。」
「好一個職責所在。」趙剛笑了笑,起身倒了兩杯茶,「刀疤落網,鐵龍被擒,江心島的黑窩點一鍋端。劉大炮這回撿著寶了。你這次立的功,夠直接調市局刑偵支隊了。怎麼樣,有興趣嗎?」
沈峰看了一眼那杯茶,沒伸手。
「報告趙局,濱江分局的活兒沒幹完。鐵龍幫背後的黑金鍊還沒理清,我不考慮調動。」
趙剛端茶的手停了半秒。
他收回去,自己抿了一口,語氣悠長了。
「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。但步子邁太大,容易扯著胯。」
他踱回桌後坐下。
「沈峰,刀疤這個案子,市局黨委會剛開過。案情涉及歷史積案和跨區域商業糾紛,為穩妥起見,局裡決定成立『聯合調查組』。刀疤、鐵龍,明早移交市局看守所,案子由支隊接手。你和雷剛的任務,到此為止。」
「到此為止?」
沈峰的聲音抬了一度。
「趙局,刀疤已經招了,資金流向直指恆泰。案子正在突破口上,這時候換人,不合規矩吧?」
「規矩?」趙剛的笑冷了,「沈峰,我是分管副局長,我的決定就是規矩。你要明白,這案子再挖,會動搖雲江建築行業的根基。恆泰是利稅大戶,陳總是市裡的門面。有些事,證據是證據,大局是大局。」
沈峰上前一步,兩手撐在桌面上。
「大局?您說的大局,是蓋著陳天河雇兇殺人?還是蓋著帳本里那些見不得光的名字?」
趙剛的臉刷地沉了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「沈峰!注意你的身份!你只是個刑警,不是法官,更不是市委書記!你在跟誰說話?」
沈峰沒退。
「我在跟我的副局長說話。我在問,為什麼我爸當年的佩槍,會出現在鐵龍的快艇上。趙局,您剛才提到我爸。那您一定記得,當年的結案報告裡寫,那把槍,掉江里了。」
辦公室里的空氣凍住了。
暖氣呼呼地響。
趙剛忽然笑了,笑里沒一點溫度。
他繞過辦公桌,走到沈峰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貼著耳朵:
「沈峰,你還是年輕。你覺得你那點紙片子能翻天?」
「有些案子之所以叫積案,是因為沒人想讓它破。刀疤案到此為止,這是上面的意思。你該慶幸,你抓了刀疤,全城當你是英雄。這時候抽身,名利雙收。」
「『上面』是誰?」
趙剛沒答。他背著手,看窗外的大院。
「上面有壓力,你懂的。你現在不是在查案,你是在挖雲江的牆角。很多人不想讓你挖,甚至……不想讓你活著拿那把鐵鍬。」
他轉過頭,眼神裡帶著長輩式的憐憫。
「你爸當年就是不懂這個理。沈建國是好警察,但那個位置上,他太硬了。硬的東西,容易折。當年那場車禍,劉大炮覺得是意外,我覺得是遺憾。你要是接著挖,我怕你連遺憾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沈峰的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這不是暗示了。這是明晃晃的恐嚇。
但他提到了爸。
沈峰想起筆記本上那頁劃破紙的絕筆。
「趙局。」
他的聲音平得反常。
「您說硬的東西容易折。我爸也教過我一句:最硬的不是鋼,是扎進土裡的根。您能砍斷樹枝,能把滿城的根都拔了嗎?」
趙剛的笑僵在臉上,眼角抽了兩下。
「好,很好。沈建國真生了個好兒子。」他重新坐回椅子裡,「沈峰,我今天叫你來,是給你一個保命的機會。既然你不要,往後出了什麼事,別怪叔叔沒拉你一把。」
沈峰再次敬禮。
「趙局,沒有別的吩咐,我回去了。那份恆泰的報告,我會按程序提交劉局和省廳專案組。」
他轉身就走。
門在身後關上,撞出一聲悶響。
走廊里,沈峰站了幾秒,把呼吸一口一口壓平。
趙剛今天這番話,跟親口承認沒兩樣。他不僅是傘,他還是那個『上面』伸在雲江的手。
「沈峰!」雷剛從走廊盡頭跑過來,「怎麼樣?」
「雷隊,準備一下。市局明早來接刀疤案。」
「什麼?!」雷剛炸了,「這幫不要臉的!這時候來摘桃子?」
「讓他們摘。」沈峰往樓梯口走,「案子拿得走,人心拿不走。」
……
副局長辦公室內。
趙剛坐在椅子裡,臉黑得像鍋底。
他拿起內線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老K。沈峰沒吃那一套。」
電話那頭,一個蒼老的男聲:「意料之中。沈建國的種,都是犟驢。」
「他手裡有鐵龍的帳本,還有沈建國的佩槍。他說要提交省廳。」趙剛的聲音發緊。
「那就讓他交。」那頭笑了一聲,笑聲像砂紙蹭鐵皮,「省廳那邊,我也安排好了。重點不是帳本,是林雨晴手裡的東西。趙剛,你當了這麼多年警察,不知道怎麼處理一個不安分的記者嗎?」
趙剛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她背後是雲江日報,動她,輿論會炸。」
「炸了才好。越亂,水越渾。上回那幾個廢物失手了,這回你換人,手腳乾淨點。至於沈峰……」
那頭的聲音慢下來,慢得滲人。
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盟友一個一個倒下,比殺了他有意思。」
「明白。」
電話掛了。
趙剛看著落地窗里自己的影子,抬手摸了摸左手腕。
錶帶底下,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舊傷疤。
蠍子的形狀。
「沈峰,」他對著玻璃里的自己說,「這是你自找的。」
……
深夜,濱江分局。
沈峰把魅影U盤裡拷出的通訊錄,和老王偷偷拼好的那幾張借閱單並排攤在燈下,來回比對。趙剛的名字,正好落在兩張紙的交界處。他在那本黑皮筆記本上,添了新的一行:
「趙剛,原省廳特偵處成員,2007年升任市局分管副局長。他提到了『上面』,那個擁有攔截異地審理申請權限的人。排查方向:省里分管政法的……」
筆尖頓住。
手機震了。
林雨晴:「我見到導師了。關於『老K』,他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。我回雲江了,老地方,等你。」
沈峰抓起外套出門。
路過局長辦公室,燈還亮著。劉大炮趴在桌上研究卷宗,背影塌下去一塊,頭髮白了一半。
沈峰在門口站了幾秒,沒進去。
師傅肩上的擔子,不比他輕。
樓下,機車轟了一聲,扎進夜色。
濱江大橋橋頭。
一個穿深藍色風衣的男人靠在欄杆上,手背上淡青色的蠍子紋身,在路燈下若隱若現。
他看著那輛摩托從橋上呼嘯而過,吐掉嘴裡的菸頭,摸出對講機。
「獵物出籠。」
「可以收網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