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舊宅,父親生前住了一輩子的地方。12月15日凌晨一點二十。
風颳得緊,老木窗框吱呀吱呀響。
恆泰大廈的搜查令,昨晚遞上去,市局一句話就壓了回來,理由是證據不足。官面的路又被堵死,沈峰索性回了爸的舊宅。此刻他坐在書桌前,檯燈昏黃,把影子拉在滿牆舊書架上。
爸那把64式,前天在江心島繳回來,已經封進了分局證物室。他手頭只留了一張物證照片,翻來覆去地看,目光停在槍柄那幾道熟悉的劃痕上。
物證照片壓在筆記一角。八年了,這屋裡還是一股舊書和樟木箱的味道。
「咔。」
他的手指停在書架第三層的一個暗格邊上。挪開一疊法律書,指尖在木板後頭摸到一點細微的突起。
爸的習慣。小時候教他拼模型,爸總愛在不起眼的地方留個活扣。
沈峰用力一按,背板悶響一聲,彈出個不到兩厘米寬的夾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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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面一本黑色皮面筆記本,邊角磨得起了毛,封皮上沒一個字。
沈峰吸了口氣,翻開第一頁。
……
凌晨三點,濱江分局。
「砰!」
辦公室的門被撞開。雷剛披著大衣在沙發上打盹,嚇得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,右手本能摸向腰間。
「誰?!」
「我。」
沈峰大步進來,眼睛全是血絲,人卻精神得嚇人。他把黑皮筆記攤在雷剛面前。
「雷隊,你看這個。」
雷剛抹了把臉,湊到檯燈下。
「這……老沈的字?」他的聲音抖了一下,「2008年的?」
「2008年6月14日,濱江路地塊掛牌前夕。」沈峰指著其中一行,「我爸寫的:『刀疤劉強近期頻繁接觸恆泰財務總監,龍騰運輸流水出現大額非法變動,疑似陳天河通過地下賭場洗錢。據道上人說,賭場每月要向省城某干休所送一筆「保護費」,收錢的,據說以前在省廳當過領導。』」
雷剛的眼珠子瞪圓了,搶過筆記往後翻。
「老沈當年查到這麼深?這東西,怎麼從來沒見他拿出來過?」
「因為他當時誰都不敢信。」
沈峰指著中段,那裡貼著一張發黃的剪報,恆泰慈善晚宴的。
「我爸寫:『刀疤只是棋子,負責流血、恐嚇、清除異己。陳天河是代持人,負責在陽光下洗錢、公關、織網。但恆泰在雲江的地位,絕不是一個陳天河撐得起來的。我三次提交異地審理申請,全部在市局層級被攔。攔截意見只有四個字:保密需求。』」
雷剛一拳砸在桌上,茶杯跳了起來。
「趙剛。肯定是趙剛。」
「不止他。」
沈峰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。那頁字跡潦草,筆畫把紙都劃破了,一看就是極度匆忙中寫的。
「真正讓他在意的,是最後這句。」沈峰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:
「『陳天河疑似黑金老闆,但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傘。這把傘不只遮雲江的雨,還擋省里的光。代號:老K。』」
「老K?」雷剛愣住了,「什麼玩意兒?」
「我爸在下頭畫了個圈,圈裡一個地名:老街當鋪。」
沈峰抬起頭。
「雷隊,你想想。魏三那個當鋪,為什麼能開這麼多年?為什麼連趙剛都讓他三分?魏三不是趙剛的人,他是老K擺在雲江的看門狗。」
「老K……」雷剛嚼著這個名字,臉色越來越難看,「要真通到省里,咱們這幾天動作這麼大,對方早收到風了。」
「已經收到了。黑蠍子跑掉,就是信號。」
沈峰掏出手機,翻出一張照片,是一張老式帳本殘頁。魏三上交鐵盒之後,隊裡把當鋪又翻了個底朝天,這是從密室夾牆裡摳出來的。
「殘頁上有個代號,我一直沒對上,現在對上了。還有,08年『11·14』當晚,市局一份絕密檔案被『借閱』,借閱簽名欄是空的,但領用欄蓋了個章。」
「什麼章?」
沈峰在紙上畫了個圖案:一面盾牌,被一柄利劍從當中穿過去。隊裡上了年紀的人,管這個標記叫『利劍穿盾』。
「這章我見過。」他的聲音沉下來,「老王心裡過意不去,後來偷偷把那幾頁粉碎的借閱單拼好,給我送了來。上頭蓋的,就是這個『利劍穿盾』的紅章,當年省廳特偵處的標誌。」
雷剛騰地站起來。
「不可能!特偵處十年前就撤了!」
「處撤了,人還在。」沈峰合上筆記本,「當年那些人,如今爬到了我們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「現在明白我爸為什麼把筆記藏進書架了。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那條濱江路。他把真相留下來,等人接手。」
雷剛沉默了很久,點了根煙。煙霧裡,他的聲音有點發悶。
「沈峰,這把傘太大。查下去,你這身警服可能保不住,甚至……」
「我的命是撿回來的。」
沈峰看著窗外發白的天邊。
「我爸在本子上寫:『如果法律成了權貴的抹布,那總要有人,拿命去把它洗乾淨。』」
「趙剛、陳天河、魏三,不過是傘底下的爛泥。我們要找的,是那個撐傘的。」
雷剛把菸頭摁進菸灰缸,站起來,一巴掌拍在沈峰肩上。
「好!老沈在天上看著呢,老子這身皮也不要了!說吧,下一步怎麼動?」
「調出2008年在濱江路地塊審批文件上籤過字的所有人。不止市裡的,我要省里的審批備案複印件。」
「那得省廳授權,咱們沒權限。」雷剛皺眉。
「我去找林雨晴。」
「她一個記者能行?」
「別小看記者。」沈峰抓起外套,「再說,老張昨天把魅影那個U盤最後一塊啃出來了,裡頭有陳天河早年的私人通訊錄。我複印了一份,讓雨晴用媒體的渠道去核省里的備案。」
「雷隊,守住分局。」沈峰往門口走,「刀疤和吳長河,是咱們手裡眼下最要緊的幾個活口。對方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們閉嘴。」
「放心。」雷剛把大衣領子一立,「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,誰也別想進看守所的門!」
……
凌晨四點半,雲江日報社宿舍樓下。
林雨晴裹著寬大的羽絨服小跑出來,臉有點白。
「出什麼事了?電話里說那麼急?」
沈峰沒廢話,把筆記本遞過去,翻到「老K」那頁。
「雨晴,幫我查個人。或者說,查個代號。」
林雨晴借著路燈看了幾眼,呼吸一下急了。
「這是……沈叔叔的日記?」
「是他的命。」
沈峰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幫我查:2008年,負責濱江新區規劃最終審批的那位省廳領導,現在在哪。再查查『老K』這個代號,你們報社的禁忌庫里,有沒有。」
林雨晴沉默了。
干她這行的,太清楚「禁忌庫」三個字的分量。
「你瘋了。」她低聲說,「這名字要真在庫里,就是誰碰誰死。沈叔叔當年,可能就是摸到了這個門檻……」
「他沒退,我也不退。」
沈峰上前一步,手扶在她肩上。
「雨晴,現在不只是為了報仇。這把傘不拆,還會有更多老李頭被打斷腿,還會有警車掉進江里。你手裡的筆,不是用來粉飾太平的,對吧?」
林雨晴看著他,看著這個男人眼底的那團火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,把筆記本摟進懷裡。
「給我二十四小時。我去省城找我導師。他當年是全省最有名的內參調查員,手裡有一份沒公開的『權力地圖』。」
「注意安全。我讓王凱暗中跟著你。」
「不用,人多目標大。」
林雨晴裹緊羽絨服,轉身要走,又回頭。
「沈峰,等這事兒了了,你請我吃紅星村門口那家豆腐腦。」
「……行。」
她走出去幾步,沈峰忽然喊住她,上前把她的挎包帶拉了拉,順手把一枚紐扣大的定位扣塞進了夾層。
「幹什麼?」
「防丟。」
林雨晴白了他一眼:「多大人了,還丟三落四?」
她擺擺手,跑了。
……
上午八點半,恆泰大廈。
陳天河坐在紅木辦公桌後,面前一杯涼透的咖啡。
趙剛推門進來,西裝亂了,腦門上全是細汗。
「陳總,出事了。」
陳天河眼皮都沒抬:「慌什麼。刀疤被抓,魏三被查,是他們沒本事。」
「不是他們。」趙剛快步走到桌前,兩手撐住桌面,「沈峰那小子……回了趟沈建國的老宅。我盯著的人說,他從書房裡帶走了一樣東西。」
陳天河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什麼東西?」
「不確定。可沈建國死前一直嚷嚷,說他在寫什麼『備忘錄』,要把咱們全送進去。」趙剛咬著牙,「萬一那東西在他兒子手裡……」
「啪!」
陳天河手裡的咖啡杯捏碎了。深褐色的水順著桌沿往下淌,滴在地毯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「趙剛,你當了這麼多年副局長,連個死人的東西都守不住?」
「那是沈建國的家!我怎麼進去?!」趙剛壓著嗓子低吼,「現在劉大炮把濱江分局圍得跟鐵桶一樣,沈峰立了功,是全城的明星,我根本沒法明著動他!」
陳天河慢慢站起來,踱到落地窗前。
「明著動不了,就來暗的。」
「你想幹什麼?」趙剛打了個冷顫,「殺手跑了一個,現在沒人敢接這活。」
「不需要殺手。」
陳天河轉過頭。
「沈建國的筆記寫了什麼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把64式,如今鎖在濱江分局的證物室里。」
「槍?」
「那把64式,是沈建國的佩槍,如今是證物。想法子讓它從證物室里『流出去』,再『恰好』落到另一樁命案現場,兇案正指向沈峰。你說,他的『英雄』光環還能戴幾天?」
趙剛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浮出恍然大悟的狠勁。
「栽贓?」
「這叫『重歸罪惡』。」
陳天河從保險柜抽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。
「這是林雨晴最近查的東西。她今天要去省城。既然他們愛查,就讓他們在路上『查個明白』。」
「去外頭找幾個生面孔,手腳乾淨點,別留下尾巴。」
……
上午十點,濱江分局。
沈峰趴在桌上補覺,手裡還攥著審批名單的初稿。
手機震了。
王凱。聲音劈了:
「峰哥!不好了!雨晴妹子沒去成火車站!半道上,被一輛無牌車劫走了!」
沈峰睜開眼。
辦公室里很靜,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他抓起自己的92式,咔嚓一聲頂上膛。
身後白板上,那個紅筆寫的「陳」字,被他從中間劃了個叉。
「趙剛,陳天河。」
沈峰拉開門。
「你們找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