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江分局,一號審訊室。
12月13日,凌晨3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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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砰!」
一聲巨響,震得審訊室的地面都麻了一下。
不鏽鋼保溫杯狠狠砸在牆上,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,白霧騰起來,卻蓋不住雷剛臉上那股幾欲殺人的火。
雷剛,濱江分局出了名的硬漢,這會兒雙眼赤紅,胸膛劇烈起伏,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獅子。
審訊椅上。
吳長河,那個平日慈眉善目、笑呵呵給大夥發裝備、全隊尊稱「吳叔」的老刑警,佝僂著,雙手銬在擋板上,滿臉淚痕,不敢抬頭看雷剛一眼。
「為什麼?!」
雷剛雙手撐在審訊桌上,身子前傾,嗓子啞得像喉嚨里摻了沙子。
「老吳,你他媽告訴我,為什麼?!」
「咱們一塊兒摸爬滾打二十年。當年抓『開山斧』,老子替你擋過刀。你住院,嫂子沒空,是老子在床邊給你端屎端尿守了三天!」
「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?!你就是這麼回報這身警服的?」
咆哮在狹小的空間裡撞來撞去,每個字都像帶血的釘子,往吳長河心裡釘。
吳長河渾身篩糠,嘴唇動了半天,只擠出嗚嗚的哭音。
「剛子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對不起大家……」
「別叫我剛子,你不配!」雷剛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說,你是什麼時候爛掉的?」
陰影里一直沒出聲的沈峰,走上前,按住失控的雷剛。
「隊長,消消火。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。」
他的聲音冷得滲人,遞給雷剛一根煙,然後轉過身,居高臨下看著吳長河。
「吳長河,哭,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沈峰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衛星電話查過了,鐵龍幫專用的加密線路。剛才在天台,你是要通知刀疤跑路。對吧?」
吳長河哆嗦著點頭。
沈峰把天台上那份錄音往桌上一放。「賭債、趙剛、刀疤怎麼一步步把你拖下水,這些你都已經交代過了,回頭我逐條核對。」他按下另一支錄音筆,聲音冷下來,「現在,我只問你兩件你咬著牙沒吐口的事。」
吳長河渾身一僵,頭埋得更低。
雷剛立在他身後,攥緊的拳頭止不住地抖。這五年,行動撲空、線人斷命,一樁樁血帳,都指向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。
沈峰深吸一口氣,忽然身子前傾,拋出那個最致命的問題。
「吳長河。當年的『11·14』案,我爸沈建國的死,是不是你報的信?」
這一問出來,審訊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。
雷剛也不罵了,直勾勾釘著吳長河。
當年的行動路線是絕密。要不是有鬼透了沈建國的行蹤,那輛渣土車,不可能那麼准地守在彎道上。
吳長河像是被電了一下,霍然抬頭。
他的眼睛劇烈地顫,臉上寫滿驚恐,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「沒有,這個真沒有!」
他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,急著自證清白。
「小峰,我對天發誓!老沈的死,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!」
「那時候我還沾不上核心機密,而且……而且趙剛從來不讓我碰老沈的事!」
「你放屁!」雷剛吼,「你是老沈的搭檔,他的習慣你最清楚。除了你還有誰?」
「真不是我!」吳長河急得滿臉通紅,脖子上青筋暴起,「那會兒我雖然欠著錢,可良心還沒餵狗。老沈是我大哥啊,我怎麼能害他?!」
「那是誰?」沈峰的目光跟冰錐似的扎進他眼底,「你沒參與,檔案室的記錄為什麼是你抹的?那個『黑蠍子』,你又是從哪知道的?」
吳長河咽了口唾沫,抖成一團。
「檔案記錄……是趙剛逼我刪的。那是老沈走後一個禮拜的事了。」
「等等。」沈峰眯起眼,「刪檔案是零八年,老沈剛走那陣。五年前是那八十萬,這兩頭對不上。說清楚,最早你究竟是怎麼上他的船的?」
吳長河的頭垂得更低了,半天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。
「其實……零八年那會兒,我兒子就欠下過第一筆債。數目不大,幾萬塊。我拆東牆補西牆,實在堵不上,是趙剛……幫著平的。」
「他一個字條件沒提,我還拿他當恩人。」
「可從刪掉那些記錄那天起,我就算上了他的船。越陷越深……到五年前那八十萬,不過是補的一張船票錢。」
「至於黑蠍子……」
他壓低了聲音,像那個名字是個忌諱。
「是刀疤有一回喝高了說漏的。他說,沈建國那是『上面』的人動的手,從境外請來的頂尖殺手。他還說……那把槍,是那個殺手留下的『紀念品』。」
沈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。
瞳孔在顫,視線卻一個勁兒往左下扎,那是在翻回憶,不是在編詞。整個人縮成防禦的一團,也不是遮掩的姿態。
沈峰心裡有了數:這個問題上,吳長河大概率沒撒謊。或者說,他就是個外圍的棋子,根本沒資格上桌,參與獵殺沈建國那種級別的局。
「境外殺手……黑蠍子……」沈峰低聲重複。
這跟他從彈道和手法里推出來的東西,嚴絲合縫。
「行了。」
沈峰起身,合上錄音筆。
「吳長河,你的罪,法律會審。可你當警察的那點良心,五年前就餵了狗了。」
他轉頭看雷剛。
「隊長,帶下去吧。他就是個傳聲筒,再問,也榨不出核心東西了。」
雷剛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揮了揮手。
「帶走,馬上移交紀委和督察!」
兩名年輕刑警進來,把癱成一攤泥的吳長河架了出去。
沈峰沒挪步,目光掃過那雙還抖個不停的手。
左手食指,齊齊整整,一根不少。
不是他。
那隻少了節指骨的手,還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走到門口,吳長河突然回過頭,衝著雷剛和沈峰的背影,撲通跪下,重重磕了個頭。
「剛子……小峰……一定抓住刀疤……一定小心趙剛……」
「他……他不是人……」
……
凌晨3點45分,刑偵大隊會議室。
吳長河被押走了,留給專案組的,是個更緊迫的局面。
「隊長。」
沈峰站在地圖前,指著那個逆向追蹤定出來的紅點:雲江市第三精神病醫院。
「吳長河是抓了,可刀疤那邊必然起疑。剛才那通電話斷得不明不白,以刀疤那種亡命徒的警覺,他一定嗅得出味兒不對。」
「咱們沒時間了。」
沈峰的眼神利起來,一身戰意。
「必須馬上動。」
雷剛站在他旁邊,盯著地圖,眼裡透出狠勁。
「這幫孫子,把咱們當猴耍了這麼多年。今天,連本帶利討回來!」
他霍然轉身,看向會議室里整裝待發的三十名全副武裝的刑警。
吳長河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
此刻,每張臉上都寫著憤怒,和恥辱。
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,是刑警最大的屈辱。而洗刷它的法子只有一個,用敵人的血祭旗。
「同志們!」
雷剛的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子肅殺。
「內鬼抓住了。咱們的眼睛,亮了。」
「刀疤那個王八蛋,現在就貓在這家精神病院裡。他以為那是他的避風港,以為有了保護傘就能無法無天!」
「今天,咱們就告訴他,在雲江,在濱江分局,沒有法外之地!」
「沈峰!」
「到!」
「你帶突擊一組,正面強攻!」
「王凱,你帶二組,封死後門!」
「其餘人跟我側翼包抄,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!」
雷剛拔出配槍,嘩啦一聲拉動槍栓。
「出發!」
「是!」
三十條嗓子齊聲怒吼,把凌晨的死寂撕了個粉碎。
……
凌晨4點15分,雲江市第三精神病醫院。
城郊結合部,背靠荒山,四周圍著高牆電網。
明面上,這是所封閉式精神病院,大門常年緊閉,只有送藥和探視的車能進。
實際上,這裡是鐵龍幫最大的地下中轉站。
醫院地下,停屍間改成的倉庫里。
刀疤坐在木箱上,陰著臉盯手裡的手機。
「吳老頭的電話,打不通了。」他對身邊的小弟說,「剛才掛了以後再打,就不通了。」
「強哥,會不會出事了?」小弟有點慌。
「慌個屁!」刀疤罵了一句,心裡卻也直打鼓。
他扭頭看向角落。
那兒坐著個穿黑風衣的男人,正低頭擦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。他握槍的手背上,紋著一隻猙獰的黑蠍子。
「蠍子哥,情況不對。咱們是不是該撤了?」刀疤平日裡囂張,對這個男人卻恭敬得很,甚至帶著怵。
黑蠍子抬起頭。
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,眼神冷得像塊石頭。
「外面有車。」
他淡淡地說。
「什麼?」刀疤一愣。
「很多車。沒開車燈,可引擎聲很齊。」
黑蠍子站起身,把手槍插回腋下槍套,又從腳邊的包里拎出一把MP5衝鋒鎗。
「警察來了。」
「操!」刀疤蹦起來,「吳老頭這個廢物,肯定是他把老子賣了!」
「廢話省省。」黑蠍子嘩啦一聲拉開槍栓,「幹活。」
「他們以為這裡是精神病院。可這裡……」
黑蠍子的嘴角,扯出一絲殘忍的弧度。
「是碉堡。」
……
醫院大門外。
沈峰坐在特警防暴車的副駕駛上,隔著防彈玻璃,盯著前頭那扇緊閉的大鐵門。
雨後的空氣很乾淨,可他還是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
預感。
今晚,註定是一場硬碰硬的血仗。
「各組注意,到達指定位置。」耳麥里傳來雷剛的聲音。
「一組就位。」「二組就位。」
沈峰深吸一口氣,握緊手裡的92式。
「行動!」
「轟!」
防暴車咆哮著加速,巨大的保險槓直接把大鐵門撞得飛離門框,巨響震徹院區。
警笛大作,紅藍爆閃,把整個院子照得一片慘亮。
「警察!不許動,全部抱頭蹲下!」
沈峰第一個跳下車,帶著突擊組撲向主樓。
然而迎接他們的,不是驚慌失措的護士病人。
是……
「噠噠噠噠噠!」
主樓二樓的窗口,突然噴出一條長長的火舌!
衝鋒鎗!
「隱蔽!有重火力!」
沈峰暴喝,一個翻滾撲到花壇後頭。
子彈啃在水泥地上,濺起一溜火星。
「媽的,這幫瘋子!」王凱在另一側罵,「衝鋒鎗都整上了?這他媽是黑社會還是恐怖組織?!」
沈峰探頭,掃了一眼槍火的位置。
專業的火力壓制點,交叉射擊。
這不是普通混混打得出來的東西。
沈峰眼裡寒光一閃。
他想起吳長河臨走那句:「當心那個帶蠍子紋身的。」
看來,正主就在這兒了。
沈峰按下耳麥,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
「隊長,請求特警支援,申請狙擊手!」
「我從側面水管上去,端掉那個火力點!」
「沈峰,太危險了!」雷剛喊。
「不危險,就釣不到大魚。」
沈峰說完,關了耳麥,借著夜色的掩護,朝槍林彈雨的最深處,一頭扎了進去。
內鬼已除,利劍出鞘。
今晚這一仗,就要見個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