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江,老街,魏記典當。
2016年12月7日,傍晚6點。
檀香燒得更濃了,可還是壓不住兩人之間那股劍拔弩張的味兒。
魏三的手擱在櫃檯底下,指尖貼著獵槍冰涼的槍管。他腦門上滲出一層細汗,目光在沈峰那張帶笑的臉上游來游去。
要是八年前的沈峰,那個毛躁的愣頭小子,魏三這會兒已經摟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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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八年,這小子到底經歷了什麼?
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穩和壓,讓魏三這個在道上混了幾十年的老油子,心口直突突。更別提現在滿城的報紙都是這張臉。他要在店裡掉一根汗毛,趙剛都兜不住。
「呵呵……沈警官說笑了。」
魏三的手慢慢從櫃檯底下抽回來,重新拿起那對核桃,裝模作樣地盤。
「老沈當年的東西,我這兒怎麼會有?那是警槍,我有幾個腦袋,敢收那玩意兒?」
他眯著眼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。
「不過嘛,你要是想尋什麼老物件,想打聽點當年的事,我倒能給你指條道。」
沈峰沒惱。他收起懷表,把口罩戴回去。
「什麼道?」
「北郊建材市場。」魏三壓低聲音,話裡有話,「當年你爸出事那晚,把他撞下江的那輛渣土車,就是從那個市場出來的。老闆叫鐵龍,說起來,也是你爸當年的『老朋友』。」
沈峰的眼神凝了一瞬。
禍水東引。
魏三這是想借刀,讓他去跟鐵龍硬碰硬。
不過,這也是條線索。渣土車這條,他記下了。只是這話,跟他心裡的帳對不上。當年他反覆推演過,爸的車是被硬別出護欄翻進江的,憑一輛又重又慢的渣土車,別不出那麼狠的手法。渣土車多半是頂罪的幌子,真正下黑手的,另有其車。
「謝了,魏叔。」沈峰拍了拍櫃檯,「表我先留著。至於那把槍……您最好把它藏深點。別讓我翻出來。翻出來那天,就是要你命的閻王帖。」
說完,他轉身出了當鋪,融進老街的夜色里。
魏三盯著門口看了半晌,一屁股癱進太師椅,摸出手機撥號,聲音又陰又狠:
「鐵龍,姓沈的小子盯上我了,我把他引你那兒去了。趙局發話了,這小子現在風頭太盛,不能明著弄,得讓他『因公殉職』。你看著辦。」
……
次日,12月8日,早8點半。濱江分局。
沈峰剛進辦公室,就覺出氣氛不對。
雷剛黑著臉在打電話,嗓門大得震屋頂。
「什麼叫證據不足?受害者兩條腿都斷了!這叫互毆?!放屁!」
他狠狠撂了電話,聽筒砸在座機上,蹦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隊長?」沈峰放下包。
「昨晚,轄區里一個小包工頭被人打了。」雷剛氣沖沖點了根煙,「人在醫院躺著,雙腿粉碎性骨折,這輩子怕是站不起來了。可派出所移交過來的卷宗,愣是定性成『經濟糾紛引發的互毆』,打人的還辦了取保!」
沈峰眉頭一擰:「誰這麼大道行?」
「還能有誰?」雷剛吐了口煙,「北郊建材市場那個毒瘤,鐵龍幫。」
沈峰心裡一動。
昨晚魏三剛提了鐵龍,今早案子就送上門了。對方這是迫不及待要過招了。
「隊長,這案子我接。」沈峰拿起卷宗。
「你?」雷剛遲疑了一下,「你剛立功,滿城眼睛盯著你。鐵龍不好惹,盤踞濱江十幾年,手底下一幫亡命徒,而且……上頭的關係硬得很。」
「就因為關係硬,才要碰。」沈峰翻開卷宗,看著受害者血肉模糊的照片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,「軟柿子,還要刑警隊幹什麼?」
……
市一院,骨科病房。
何大海,四十多歲的漢子,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。他媳婦在床邊抹眼淚,倆孩子怯生生縮在牆角,書包都沒敢摘。
沈峰和王凱進去。
「何大海?我是濱江分局刑偵大隊的沈峰。」
一聽「刑警隊」,何大海的身子明顯一哆嗦,拼命搖頭。
「警察同志……我不報案了……我不告了……」
「為什麼?」沈峰拉把椅子坐下,放緩了聲,「被打成這樣,不想抓兇手?」
「抓不了……抓不了的……」何大海閉上眼,一臉絕望,「他們放話了,我要敢亂說,下回斷的就是我兒子的腿!」
沈峰看了眼牆角那倆孩子,一股火直往腦門上撞。
禍不及家人。這幫人,已經沒底線了。
「何大哥,你看著我。」他指了指自己的臉,「認識我嗎?」
何大海睜眼打量他,遲疑:「你是……報紙上那個沈警官?」
「對,是我。」沈峰握住他的手,「連環殺人犯我都逮了,還怕幾個流氓?你只管開口,你全家的安全我包了。打今天起,我就守在這兒,我看誰敢動你兒子一根汗毛。」
這話不高,可一個字是一個字,砸得實。
何大海盯著這個年輕警察看了半天,心裡那道堤,塌了。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哭得跟孩子一樣:
「沈警官……你得給我做主啊!」
「那幫畜生……不是人啊!」
原來,何大海包了個小區的裝修活兒。按「行規」,水泥沙子全得從鐵龍的公司,龍騰建材,進貨。
龍騰的價,比市面高出整整三倍,貨還孬,全是海沙充河沙。何大海實在虧不起,偷偷從外地拉了一車沙。
車沒進工地,就被攔了。
「領頭的叫刀疤,鐵龍的頭號打手。」何大海哭得直抽,「他們當著我的面,一把火燒了我的車,然後拿鋼管……生生把我的腿敲斷了。」
「他們還說,濱江這塊地界,鐵龍就是天。誰敢不聽話,就讓他從雲江消失。」
沈峰聽著,手裡的筆快把紙戳穿了。
壟斷,強賣,暴力傷人。
這已經不是流氓團伙了。這是典型的黑社會性質組織。
「王哥,錄下來了?」
「全錄了。」王凱也是一臉憤慨。
「好。」沈峰起身,「走,會會這個鐵龍。」
……
北郊,龍騰建材市場。
說是市場,其實是個大土匪窩。
占地幾百畝,砂石堆成山。大門口沒保安,戳著幾個光膀子紋身的壯漢,眼神兇橫。進出貨車都得停下,交一份「管理費」。
警車開到門口,被一個花臂攔下。
「停下!幹什麼的?」
沈峰降下車窗,冷冷掃他一眼:「瞎了?看不見警徽?」
「警車咋了?」花臂嗤了一聲,「知道這是誰的地界嗎?沒有龍哥點頭,天王老子也進不去。」
「是嗎。」
沈峰推門下車。
沒拔槍,沒掏警棍,就理了理警服,徑直朝花臂走過去。
「你……你想幹嘛?」花臂被那股氣勢逼得退了一步。
「讓開。」
聲音不大,一個字一個冰碴子。
花臂正要橫,猛一打量,認出這張臉了。
「你是……那個沈峰?」
這幾天沈峰的名頭太響,連道上混的都怵他三分。
花臂咬咬牙,終究沒敢動手,側了半個身子讓開,嘴裡卻不乾不淨對著對講機喊:「龍哥,有條子進來了,那個姓沈的。」
市場最裡頭,一棟三層小樓。
沈峰見到了鐵龍。
五十多歲的光頭,膀大腰圓,脖子上掛著一串核桃大的佛珠。他坐在紅木茶台前,不緊不慢地泡功夫茶。身後兩排黑衣保鏢,腰間個個鼓著,都揣著傢伙。
「喲,沈大英雄。」鐵龍沒起身,眼皮都沒抬,把一杯茶澆在茶寵上,「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買沙子,還是……找死?」
王凱氣得就要掏槍,被沈峰按住。
沈峰笑笑,走到茶台對面,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我不買沙子,也不找死。」他看著鐵龍,「我來送禮。」
「送禮?」鐵龍抬起眼皮,「送什麼?」
沈峰掏出何大海的傷情鑑定,輕輕擱在桌上。
「送一副手銬。」
鐵龍掃了一眼,仰頭哈哈大笑。
「手銬?沈警官,你沒睡醒吧?」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。
「在雲江,想抓我鐵龍的人多了。以前也有個愣頭青,跟你一樣狂,叫什麼來著……哦對,沈建國。」
「後來啊,他在江里餵魚了。」
鐵龍放下茶杯,身子前傾,那張橫肉臉湊近沈峰。
「沈峰,我知道你想給你爹報仇。可你太嫩了。你知不知道,這市場背後站著誰?每一車沙子,得給誰交錢?」
「你抓了我,明天雲江一半工地得停工。市裡的GDP掉了,你那個局長都擔不起!」
這就是黑惡勢力的底氣。
不光有刀,還把自己綁在城市的經濟命門上,拿黑金織網,把自己裹成「納稅大戶」「地方一霸」。
沈峰靜靜聽著,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。
他忽然伸手,拿起鐵龍面前那把精緻的紫砂壺。
「你幹什麼?」保鏢呼啦圍上來。
沈峰沒理,端詳著那把壺。
「好壺。」
「可惜,裝的是髒水。」
「啪!」
他鬆了手。紫砂壺砸在地上,碎成八瓣。
茶水濺了鐵龍一身。
滿場死靜。
保鏢的手全摸向後腰,只等鐵龍一句話,就把沈峰剁成肉泥。
鐵龍的臉猙獰起來。他在濱江橫了十幾年,從沒人敢這麼抽他的臉。
「沈峰!你他媽給臉不要臉!」他呼地站起來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沈峰也站了起來。
他還是那麼平靜。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殺氣一放出來,滿屋子的亡命徒,愣是沒一個敢喘大氣。
「鐵龍,我也送你一句話。」
沈峰指著他的鼻子。
「GDP掉了我不怕,保護傘我也不怕。」
「我只認一個理,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。」
「何大海的腿,我讓你十倍來還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他湊到鐵龍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:
「回去告訴趙剛,別拿我爸嚇唬我。」
「那輛渣土車,我會一筆一筆,跟你算清楚。」
說完,沈峰帶著王凱,大步出了小樓。
身後,鐵龍氣得渾身亂顫,一腳踹翻茶台。
「給我查!查他全家!老子今晚就弄死他!!!」
……
回程路上,王凱開車,手心全是汗。
「沈峰,你剛才太懸了。那兒全是他們的人,真動了手,咱倆得撂裡頭。」
「他們不敢。」沈峰看著窗外,「大白天,我穿著警服。他們嗓門越大,說明心裡越虛。」
「那接下來呢?鐵龍肯定要報復。」
「我要的就是他報復。」
沈峰眼裡掠過一絲寒光。
「他不動,我抓不到把柄。他一動,破綻就出來了。」
他摸出手機,先撥給林雨晴。
「雨晴,幫我查一家叫『龍騰運輸』的公司,鐵龍名下的運輸公司,全部財報和納稅記錄。還有,它和恆泰之間的資金往來。」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另外,今晚帶上設備和倆靠得住的同事,來市一院外圍守著,遠遠地拍,絕不許靠近,也別露頭。等我的信兒。要有動靜,你就讓全城都看見。」
掛了電話,他又撥了一個號。
特種部隊的戰友,如今在省廳經偵總隊當隊長。
「老班長,我,沈峰。雲江有個涉黑團伙,想借你們經偵的手段,摸摸他們的底。」
……
當晚,某高檔小區。
鐵龍回了家,一點沒有白天那股淡定勁兒。
他打開暗櫃裡的保險柜。
裡頭不是錢,是一疊厚厚的帳本,還有一把鏽了的64式手槍。
沈建國的配槍。
當年魏三不敢收,趙剛不敢沾,這燙手山芋最後落進鐵龍手裡,成了他的「投名狀」,也是他的保命符。
「媽的,姓沈的小子太邪性。」
鐵龍扯了塊布,擦著槍身。
「得先下手了。」
他撥通刀疤的電話。
「刀疤,帶兄弟們走一趟,今晚把何大海做了。做乾淨點,別留活口,也別留下你們的臉。」
「那小子不是要給人出頭嗎?我讓他看看,出頭是什麼下場。」
……
市一院,深夜。
走廊盡頭的長椅上,坐著個看報紙的男人,報紙擋著臉,像在打盹。
沈峰沒回家。
他右手揣在懷裡,握著警用電擊槍,指節一直搭在保險上。
走廊那頭,傳來雜沓的腳步聲。
七八個黑衣口罩男,手裡拎著長條布袋,袋口露出鋼管的寒光,直奔病房區。
打頭的,臉上一道長疤。
刀疤。
沈峰緩緩放下報紙,慢慢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鐵龍,你果然是個沒腦子的蠢貨。
今晚,這裡不是醫院。
是獵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