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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咱們隊裡,有鬼!

  濱江分局,審訊室。

  2016年12月8日,上午9點。

  昨晚醫院那場仗,結束得很快。沈峰一個人堵在走廊里,放翻了前頭三個,巡邏保安和趕來的巡警一擁而上,刀疤帶來的八個人,一個沒跑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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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更妙的是,林雨晴的團隊守在外圍,從頭到尾全拍下來了。今天一早,視頻配著稿子發出去,輿論又炸了。

  可沈峰一點沒覺得輕鬆。

  反倒比哪天都沉。

  審訊椅上,刀疤歪著腦袋,一臉無所謂。本名劉強,臉上貼著紗布,昨晚被沈峰揍的,右腿讓沈峰一記掃踢磕在台階上,當場就站不起來了,手腕上銬著,那雙三角眼裡全是嘲。

  「警官,別費勁了。」刀疤打了個哈欠,「我說了,那就是誤會。我去醫院是看病的,鋼管是……健身器材。動手也是何大海先動的,我們正當防衛。」

  「正當防衛?」做記錄的王凱把桌子拍得山響,「你們八個人,砍刀鋼管,圍一個雙腿骨折的病人,管這叫正當防衛?視頻都拍下來了!」

  「視頻?」刀疤嗤了一聲,「視頻就拍著我們站走廊里,拍著我們砍人了嗎?再說,我有律師。律師說了,你們這叫誘供。」

  他身子前傾,瞅著一直沒吭聲的沈峰,壓低了嗓,囂張得沒邊:

  「沈警官,我知道你能打。可有些事,光能打沒用。」

  「信不信,不出二十四小時,我就從這門裡大搖大擺走出去。」

  沈峰看著他。

  沒惱,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「憑什麼?」他淡淡問,「憑鐵龍?」

  「龍哥?」刀疤哼了一聲,「龍哥是生意人,可朋友多。黑的白的,上的下的,誰不給龍哥幾分面子?沈警官,你也是吃公家飯的,別為個泥腿子,把自己飯碗砸了。」

  沈峰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看來,你很有底氣。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刀疤晃了晃手銬,「這玩意兒,鎖得住我的手,鎖不住龍哥的關係網。」

  沈峰點點頭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那就看看,是你的關係網硬,還是法槌硬。」

  他轉身出了審訊室。

  「看死了。任何人不准探視,不准取保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刑偵大隊辦公室。

  沈峰迴到座位上,雷剛正擰著眉翻一摞舊卷宗。

  「媽的,邪門了。」雷剛把卷宗往桌上一摔,「沈峰,你來看。」

  沈峰走過去。

  「這是近三年,咱們分局針對龍騰建材市場和龍騰運輸的所有出警、立案記錄。」

  雷剛指著上頭的數字,臉鐵青。

  「群眾舉報一百二十八次,強迫交易、聚眾鬥毆、故意傷害,樣樣有。我們搞過五次大檢查,三次抓捕。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

  「全撲空!」雷剛咬著牙,「每次大部隊剛出院子,那邊就跟長了天眼一樣。賭場的機子撤了,打手散了,連私藏的炸藥都能一個鐘頭內轉得乾乾淨淨!」

  「最離譜是去年。」他抽出一份行動報告,「市局督辦的行動,我們明明鎖死了鐵龍KTV里的涉毒包廂,衝進去一看,一幫人竟在開讀書會!桌上擺著本論語,連個菸頭都沒有!」

  沈峰一頁一頁翻。

  每次失敗的理由都寫著:「情報有誤」「嫌疑人提前察覺」「證據不足」。

  真是巧嗎?

  不。

  一次是巧,兩次是運,三次往上,就是必然。

  「隊長。」沈峰合上卷宗,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室。

  辦公室里人來人往。整理材料的,打電話的,湊堆抽菸的。

  那個戴眼鏡、平時悶聲不響的陳志平,照舊坐在檔案櫃旁邊的位置,低頭敲鍵盤。

  「咱們隊裡,有鬼。」

  沈峰的聲音很輕,只有雷剛聽得見。

  雷剛的身子僵了一下。他抬頭看沈峰,眼神複雜。

  干刑警這麼多年,他能沒懷疑過?

  可懷疑自己的戰友,是這世上最剜心的事。這些兄弟,有的跟他出生入死好幾年,有的替他擋過刀。

  「這話在我心裡憋好幾年了。」雷剛壓著嗓子,「我早就覺得老陳不對勁,可一直沒抓著實據。今天,是你替他兜了底。」

  「鬼不抓出來,隊伍早爛透了。」沈峰掏出手機,亮出昨晚醫院繳獲的砍刀照片。

  「昨晚刀疤去醫院,時間卡得太准。正好挑在你和王哥去吃飯、隊裡只剩倆實習生值夜的空當動手。他們摸得清咱們誰哪天守。」

  「要不是我今晚臨時決定留下守,何大海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。」

  沈峰的眼神銳起來。

  「隊長,這把傘,不光在天上,就在咱們身邊,在咱們的一舉一動里。」

  雷剛悶頭抽完半根煙,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。

  「你想怎麼幹?」

  沈峰湊近他,低聲說出了那個計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鐘頭後。

  雷剛突然從辦公室衝出來,一臉興奮地拍手。

  「都停一下!手裡的活先放放!」

  辦公室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
  「剛接到線人的死情報!」雷剛揮著一張紙條,聲若洪鐘,「鐵龍那老狐狸,今晚要轉一批『硬貨』!走私車,還有一批管制刀具!」

  「地點,北郊廢棄化工廠!時間,今晚十二點!」

  「人贓並獲的好機會!」雷剛大聲下令,「全員待命!這次行動絕密,任何人不准請假,不准對外聯絡,手機全部上交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隊員們意外歸意外,還是齊聲應了。

  大家排隊交手機,放進屏蔽箱。

  沈峰站在角落,不動聲色地掃每個人的臉。

  大部分人都是興奮加緊張。抓鐵龍,是大夥這幾年的心病。

  只有一個人。

  陳志平。

  他交手機的時候,動作慢了半拍。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了一下,像確認了什麼,才關機放進箱子。

  交完手機,他的眼神不自覺往窗外飄,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褲兜。

  那兒,鼓著一個極小的輪廓。

  備用機?

  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沈峰收回目光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,23點整。

  刑偵大隊的車隊,悄沒聲地駛出大院。

  警燈全滅,車速拉滿。

  為保密,連司機都不知道路線,只有雷剛在頭車裡用對講機臨時指揮。

  車隊朝北郊疾馳。

  經過一個十字路口,雷剛突然下令:

  「各車注意!改道!不去化工廠!」

  「全體掉頭!目標:龍騰建材市場!」

  對講機里一片驚呼。

  「隊長,不是說化工廠嗎?」

  「那是煙霧彈!」雷剛的聲音冷得掉渣,「真線報是,鐵龍算準我們要去化工廠,放鬆了警惕,正在建材市場的地下室開香堂!」

  「殺個回馬槍,一鍋端!」

  車隊齊刷刷掉頭,朝相反方向撲去。

  第三輛車的后座,沈峰的目光釘在前排副駕駛的陳志平身上。

  車裡光線暗。

  可沈峰還是捕到了那個小動作。

  聽到「改道」的一剎那,陳志平的身子一下繃直,左手飛快伸進褲兜。

  他在盲發。

  沈峰沒攔,心裡反倒靜了。

  發吧。

  你發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
  今晚,化工廠是空的,建材市場也是空的。

  這根本不是抓捕行動。

  這是捉鬼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龍騰建材市場。

  大批刑警衝進大門,踹開那棟三層小樓,全傻了。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別說開香堂,連平時值班的混混都沒影了。整個市場靜得像座墳。

  可茶台上的茶,還是熱的。菸灰缸里的煙,還冒著青。

  人剛撤。

  前後不超過五分鐘。

  「操!」雷剛一腳踹翻椅子,「又跑了!誰走漏的風聲?!」

  他暴怒,在屋裡來回咆哮。

  「手機都交了!路線是臨時改的!他們怎麼可能知道?!」

  隊員們面面相覷,空氣壓抑得要凝固。

  這種被人當猴耍的味兒,每個人都嘗出了無力,和恥辱。

  人堆里,陳志平低著頭,推了推眼鏡。鏡片後頭,一絲得意一閃而過。

  「我知道是誰。」

  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沈峰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拎著一台黑色儀器,行動前從技偵借來的信號頻譜分析儀。

  他走到屋子中央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陳志平臉上。

  「就在剛才,23點05分,雷隊下令改道的那一刻。」

  沈峰舉起儀器。

  「我們的頻譜儀記下了這道短波脈衝。就在這一分鐘,車隊裡有一輛車,朝外發過一次加密信號。」

  「只發了一次,極短,肉眼看不出內容。等搜出那台發東西、翻開發送記錄,就全明白了。」

  滿場譁然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下意識看身邊的戰友。

  陳志平的臉色變了一變,很快穩住,一臉茫然。

  「沈峰,你什麼意思?你是說,我們中間有內鬼?」

  「是不是,搜一搜就知道。」

  沈峰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。

  「陳哥,你褲兜里裝的什麼?」

  陳志平下意識捂住口袋:「沒什麼,一包紙巾。」

  「紙巾?」沈峰盯著他,「那麻煩拿出來,擦擦你腦門上的汗。」

  陳志平的汗,真下來了。他退了一步,扯著嗓子吼:

  「沈峰!你別欺人太甚!我是老同志!你憑什麼搜我?你有搜查令嗎?」

  「搜查令?」

  雷剛大步跨過去,一把薅住他的衣領。

  「老子就是搜查令!掏出來!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
  「按住他!」

  幾個老刑警撲上去,把陳志平按死在桌上。

  雷剛伸手探進他的褲兜。

  一個打火機大小的黑色電子設備,被掏了出來。

  改裝的微型發報機。就幾個按鈕,能預設簡碼。

  屏幕上,最後一條發送記錄還亮著:CODE 3。沈峰點開機子裡預設的簡碼對照表。

  CODE 3 對應的三個字。回市場。

  鐵證如山。

  屋裡死一樣靜。

  所有人都不敢信,這個平時老實巴交、只會寫材料的「老好人」……

  「老陳……居然是你?!」王凱氣得直抖,「上次抓捕撲空也是你?大劉受傷那次,也是你?!」

  陳志平不掙了。

  他癱在桌上,眼鏡歪在一邊,那副木訥的假面徹底撕了,露出一張扭曲絕望的臉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也是沒辦法……」

  他哭出了聲,嗓子嘶啞。

  「他們抓了我兒子……我不聽話,他們就要剁我兒子的手……」

  「又是這套。」

  沈峰走上前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兒子在實驗小學念三年級,昨天還開了家長會,好得很。」沈峰聲音沒有起伏,「根本沒人綁他。拿一個沒發生的綁架當幌子,可別人斷的腿、別人家的眼淚,難道是假的?」

  「因為你的情報,何大海斷了兩條腿。因為你的情報,多少受害者申不了冤。因為你的情報,鐵龍這顆毒瘤在濱江橫了十年!」

  「陳志平,這身警服,讓你穿髒了。」

  沈峰一把扯下他肩上的警銜。

  「帶走!」雷剛吼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審訊室。

  陳志平的心理防線脆得很,沒費多大勁,全吐了。

  三年前被趙剛拉下水的。

  那會兒他賭博欠了高利貸,趙剛替他還了錢,還提拔了他。從那以後,他就成了趙剛釘在刑偵大隊的一隻眼。

  每次有針對鐵龍幫、針對恆泰的行動,他都第一時間用發報機報信。

  「發報機是趙局給的……他說這個安全,查不到源頭……」

  「他還說,只要我聽話,往後保我當副大隊長……」

  做記錄的王凱,筆都快捏斷了。

  單向玻璃後,劉大炮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
  「好一個趙剛。」他咬著牙,「手伸得夠長。」

  「局長,人證物證都在,能動趙剛了吧?」沈峰問。

  劉大炮搖頭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難。」

  「陳志平只是個小魚。趙剛可以說他是為了脫罪亂咬人。發報機是他給的沒錯,可上頭肯定驗不出趙剛的指紋。」

  「想扳趙剛這種級別的傘,得有更直接、更致命的證據。」

  沈峰沉默了。

  確實。趙剛太滑了,像條泥鰍,你明明按住了他的尾巴,他身子一扭又鑽回泥里。

  「不過,拔了陳志平,隊裡乾淨了。」劉大炮拍拍沈峰的肩,「往後的行動,不用束手束腳了。」

  「沈峰,鐵龍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沈峰轉身,看著牆上的地圖。

  北郊那片市場,還像顆毒瘤一樣盤踞在那兒。

  「既然沒人通風報信了。」

  沈峰的眼裡透出狠勁。

  「那就用最原始、最粗暴的打法。」

  「強攻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刻,趙剛的別墅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隻青花瓷杯摔得粉碎。

  趙剛聽到陳志平落網的消息,氣瘋了。

  「廢物!全是廢物!」

  他在客廳里來迴轉。

  沒了陳志平,他在刑偵隊就成了瞎子聾子,再也摸不准雷剛和沈峰的脈。

  「局長,鐵龍那邊問怎麼辦。風聲這麼緊,要不要讓他先出去避避?」心腹小聲問。

  「避?往哪避?」趙剛眼神陰狠,「他手裡攥著那麼多爛帳,一跑,被抓就是個死。他必須死在雲江,還得死得『乾淨』。」

  趙剛站住,臉上浮出一個決絕的表情。

  「告訴鐵龍,把市場裡『那個東西』處理掉。然後……」

  「給他備張船票,今晚送他走。」

  「不過,船到不到得了對岸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」

  心腹會意:「明白。半路,沉船。」

  趙剛望著窗外的夜。

  「沈峰,你拔了我的眼。好,很好。」

  「你想玩硬的,那我就讓你看看,什麼叫黑雲壓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