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出了藥鋪,遇上幾個街邊蹲的乞兒,那領頭的粗漢子順手將藥包丟過去,啞著嗓子跟身邊的人通氣,「人跑了。」
「白忙活了。」旁邊的人瞥了眼打做一團的乞丐,氣悶的說到,「折了那麼多好手,那頭怪罪下來,咱們吃不消。」
「別把自己當個人物。」領頭的粗漢子完全沒在意死的那些兄弟,還有幾分閒心笑說,「訊息送出去,後面的事不歸我們管。等風頭過去,咱們去喝酒,喝他個不醉不歸!」
身旁的人勾肩搭背,高聲迎合著,「不醉不歸!」爾後,眾人大笑著離去。頗有幾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豪情。
日光西斜,灑落一片金輝,遠山斜徑幾點墨影在移動。一條白紗懸垂,淙淙水聲漸近,喧鬧入耳。
暗玄推開堆肥的粗木桶蓋,透過縫隙觀察著騾車行進的路線,等騾車拐進另一條山路,身形一閃落在路邊的大樹上,待那隊騾車滴溜溜消失在樹影深處,幾個起躍騰轉落到崖邊,藉著微薄的日光還能看到不遠處那一掛瀑布。
山風湧上來,吹花了他的視線,他盯著那輪落日看了看,抬手,手指成圈含在嘴裡,一聲長嘯。
山澗深處盤旋著飛上來一隻蒼鷹,舒展著巨大的翼展,很快飛過他頭頂、山巒高處,在高空盤旋,銳利的眼睛掃視著下首茂密的樹林。它在觀察暗處的獵物。
那輪落日最是沉溺夜色,不出一會兒,這密林便失去了最後一絲光亮,與他身上不知何時換的玄色衣衫正是相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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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個趕路的好時機。
他顯然習慣了在茂林中疾行,蒼鷹在他頭頂盤旋指引著方向,一人一鷹配合得相當默契,甩掉大批追蹤的人馬。
這黑沉沉的夜,一絲月光也沒有。山腳下陸陸續續點起火把,串成一條長鏈沿著山路盤旋往上。
此時暗玄已經按照約定翻過了山頭,喘著粗氣回望,那山林間閃爍的燈火讓他不得不改道,原先的路徑走不得了。
今夜無月,明日便要落雨,得往東走。
黑茫的夜空中突然有一道紅色光芒划過。暗玄頓住腳步,再次改道往東北方向去,繞行關隘入海,扮作商賈乘海船南下。
只是他沒想到,這山鷹頑劣,見他再次改道,朝他俯衝下來,遒勁有力的鷹爪鎖住他雙肩,鷹唳一聲,盤旋著飛過連綿群山,將他扔了下去。
暗玄在地上連滾了幾圈才卸了力,再抬頭,那蒼鷹不知飛向了何處。
「哈哈哈哈…」暗玄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起,笑著拍去身上的髒污,夜色中遠處似乎綻露了幾絲光亮,嘴角落下,眸子緊盯著遠處看了幾息,「難怪。」
收回目光,仔細辨認了下周邊的山石,在一堆雜草下摸出包袱,換上早已備好的衣衫,理好衣冠,腰掛一把鐵斧,挑著一擔早已備好的乾柴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野小調,慢悠悠往那光亮晃去。
路有盡時,一行手持火把的小吏迎面過來,觀察著這個畏畏縮縮的挑柴漢。
髒兮兮的粗麻布衣,亂蓬蓬的頭髮遮住眉眼,一瘸一拐的挨著路邊挪。
熾熱的火把照不清這污髒的人。
暗玄沒敢抬眼多看,也不敢低頭不看,側著身,唯唯諾諾的挪。
好在,後面有狗叫傳來,沒過幾息一隻大黑狗出現在眾人眼中,搖著尾巴繞著那個瘸子打轉。
那行官吏才收回視線,你一言我一語的經過,言語中宣洩著要進山搜人的煩悶。
瘸腿的漢子擔著柴,任由愛犬撲騰,一腳深一腳淺的往前走。
火把的光亮消失,這條鄉間小路重歸黑夜。
偶聞幾聲犬叫和鳥鳴。
暗玄挑著柴剛到村口,迎面便射來一隻短箭釘在瘸腿上,柴落在地上,黑犬大聲狂吠,引起村中犬聲相應。
村里腳步聲雜亂。不出一會兒,幾個頑童推搡著出來,身後跟著幾家看戲的莊稼漢。
「喲,瘸子的腿!」有人高呼!
「這都流血了,嘖,這傷的。」嘈嘈雜雜的議論聲響起,人越聚越多。
黑犬叫的更厲害了。陸續有幾隻黑白犬從人縫中擠出來,漸漸的聚成圈,將他與人群隔開。
村裡面的人納罕,「黑子本事大咧,全村的狗都叫喚得動。」
「怎麼回事?」又有一小隊官吏舉著火把經過。
暗玄抱著傷腿坐在地上哀泣。
這個場合不用他說話,身邊的村民七嘴八舌的說著瘸子的苦楚,猜測著他得罪了什麼人,又叫著冤屈喊著害怕,要讓官爺做主定要抓住那賊子!
火把靠近,照著他那條傷腿,短箭釘進肉里,血已經湮濕了褲腿。
為首的官吏蹙緊了眉頭,很是不耐的揮著手,「行了,行了,去找大夫。」
時過一半,花白鬍子的老頭被一村漢揹著一顛一顛的急奔過來。
官吏打量了一眼二人,面色沉靜下來,他在想上頭突兀的命令,待到那老頭魯莽的拔掉箭頭,鮮血噴涌而出,濺出兩滴落在他手背,他才回神,無奈的瞥了眼身後的人。
暗玄痛呼一聲。點醒了因著這粗暴的一手而安靜下來的村民,「老陸頭,生拔啊?!」
「瘸子腿本就不好,這不得……」
老陸很是煩躁的回嘴,「鄉野村夫懂個屁!」手卻一刻不停,清創灑藥一氣呵成。
有一面目清秀的少年擠進來,義憤填膺的嚷著,「嘿!你上次可治死了我的平安。」
「你這毛頭小子,管不住自己的貓,倒怪到老頭子身上來了。」老陸說著拍拍瘸腿,直聽到暗玄倒吸涼氣的聲音,才回過神囑咐,「瘸子,可得保護好這條腿,老頭子我可經不住第二次非議了。」
「本就是你醫術不精,草菅人命……貓命!」少年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官吏,打住了更狂野的說辭,抿了抿唇,心中殘存幾分不甘,執拗的說到,「你還我的平安!」
老陸頭卻沒再理他,顫巍巍站起身,手背在身後,「瘸子,這銀子可得給我補上,算上你上次欠的,正好二兩。」手一攤,「給吧。」
「我…我沒錢。」暗玄低著頭不敢看人。
「沒錢!?沒錢治什麼病!」老陸頭氣憤不已,身子骨都顛散架了,就這瘸子的瘸腿,有什麼治的必要!?
「……」
「這老陸頭掉錢眼裡了,用的藥也越來越敷衍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,我看啊,他就不想治好瘸子的腿。」
「就是,就是…」
遠處又走過來一隊官吏,人群安靜下來,警惕的看著這些官爺,卻又覺得來的人越多越好,那傷瘸子的惡人還沒捉到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