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觀星象,明日天朗氣清適合登高。漓煙命管家備好出城事宜,只等天光微亮就驅馬出城,賞那紅日初升之景。
次日,天邊一抹魚肚白悄然暈染開,厚重的城門外一行輕騎向著遠處朦朧墨影而去。待雲漸晰,藉著幾縷微光隱約瞧出那重重墨影的輪廓,連綿起伏、深淺不一,如同蟄伏的巨獸脊背。
馬蹄聲遠,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已悄然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暈,將低垂的雲絮染成柔和的粉紫與橘紅。終於,第一縷真正的晨光投下,破開雲層最薄弱的縫隙,筆直地投射下來,點染了群山之巔,剎那間,綿延的山影如紙上火,墨色褪去任熔金般熾烈的光芒流淌奪去它的暗沉。
漓煙於高頭大馬上抬首遙望,只盼那輪紅日慢些冒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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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駕。」
一聲輕喝,如山中古寺沉悶的鐘聲,敲醒了疲乏困頓的人。
「駕。」
「駕。」
在這慢慢散去的墨色里,塵土也借了一抹天光,染了些微黃。
被他們拋在身後的京都在這薄明天光中甦醒,厚重的城門在絞盤的「吱嘎」呻吟中緩緩洞開,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時的人流車馬,如同決堤的潮水,裹挾著塵土、汗味和清晨的涼氣,洶湧地灌入這座天下首善之地。
東西兩市的入口,巨大的牌樓下,人流摩肩接踵,各種聲響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:
「新到的江淮粳米!粒粒晶瑩賽珍珠嘍——!」
「南詔的鮮果!荔枝龍眼,冰湃的,不甜不要錢!」
「剛出爐的胡麻胡餅!焦香酥脆,熱乎著吶!」
「磨剪子嘞——戧——菜刀——!」
「收舊錫器、碎銅爛鐵、破布頭——!」
吆喝聲此起彼伏,帶著天南地北的口音,或高亢嘹亮直衝雲霄,或低沉沙啞如耳語呢喃,更有那走街串巷的小販,敲打著清脆的梆子或撥浪鼓,「叮噹」、「撥隆」之聲在這嘈雜的聲浪下獨具特色,讓人一聽即明。
擁擠緩慢的人潮還在里進。暗玄自逞一身好功夫,東進一段,西躥一步,靈活穿梭在人流中,尋覓著此行的目的地。
旭日東升撒下柔和金輝,街道兩旁的店鋪,木板門次第卸下,發出「哐當」、「咣啷」的撞擊聲。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支起招幌、擺開貨物。
暗玄等在綢緞莊門前,打量著裡面的夥計忙活。
夥計們抖開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蜀錦杭羅懸掛展示,那柔滑的緞面在初升的陽光下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,讓人心醉。暗玄情不自禁走了進去,摸著這柔滑的緞面,他想這送禮當不寒磣。
夥計見有客臨門很是熱心介紹,卻被他揮退,至於種種溢美之詞下,他只聽見了昂貴的價錢,左挑右選後掏了銀兩付帳,蜀錦杭羅各買了一匹,夾抱在腋下,腳步匆匆岔進一條小巷,轉了幾條道又兩手空空出來,繼續閒逛。
路過幾家瓷器店,店門口陳列著青白釉的碗碟、三彩的駱駝馬匹,釉色溫潤,反射著清冷的光,他不由多看了兩眼,想著那兩匹布的花銷,到底沒敢伸腳踏進去。
前面藥鋪里飄出混合著甘草、當歸、艾草等上百種藥材的濃鬱氣味,他抬手遮住口鼻,不懂藥鋪怎與食肆相鄰?又緊挨著肉鋪。這邊剛下油鍋炸「畢羅」,另一邊又在放豬血。
「借過,借過。」
花坊堆肥車隊在行進,借東風飄來牲畜糞便和草料混雜在一起的味道,加之這豬血腥膻氣和「畢羅」的焦香。
暗玄往旁邊避了避,心裡嘀咕了句,「這邊是沒得轉了。」轉身便奔入左邊巷弄,步子越邁越快,像是有什麼人在後面追著。
穿過狹窄的巷子,便到了主街上。主街雖寬闊,卻被各式攤位和涌動的人流填滿。
力夫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小山般帶泥的新鮮菜蔬,吆喝著「借光!借光!」,這是去給酒樓送菜的。暗玄打量了兩眼,見一貨郎挑著擔子吆喝叫賣,緊走兩步跟過去,覷眼往那竹筐里瞧,裡頭是各色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、泥人竹哨,沒有一樣心頭好,不禁搖了搖頭,想要買上一個合宜的好物件真得廢好一番功夫。
駐足左顧右盼才在人流間隙中瞧見有間珍寶閣,有了蜀錦杭羅,再添兩件珠釵也是合宜的,輕巧的穿過人流進到那店裡。
珍寶閣陳列的釵環精美奪目、繁複華麗,每一件都是精良之作,暗玄一一問著價格,眉頭緊蹙滿臉糾結,掌柜見他猶豫不決,便叫夥計將剛到的釵環拿過來,「客官,這是今早剛收到的珍品——雲上宮闕,送禮最合適不過。」說著開啟螺鈿匣子,裡面是一對青白玉為主體的釵,主體若浮雲遊動嵌金銀宛轉而上、依次承托著累絲織就的三個精巧的金絲樓閣,金絲樓閣從小至大往上排列並綴三顆殷紅寶石,十分靈動立體叫人挪不開眼。
兩隻釵各置一景,一隻若青山蒼翠霧藏金閣,一隻有雲生結海樓之妙。所用料大體一致,無論是單戴還是成對都十分合宜。
「的確是不錯的珍品。」
掌柜手墊著純白絲帕小心翼翼將其中一隻釵取出,落在日光下。釵上樓閣散著金輝,底下綴的紅寶石若旭日東升,光彩奪目。
掌柜感慨道:「這釵的樣式新穎,用的玉料老師傅挑了許久才定,我瞧客官誠心買,這才想為這副釵找個真主。」
「您說個數,合適便買。」
掌柜張手比了個五,笑吟吟的看著他。
「五百兩?」暗玄有些躊躇,這價格高了些,提步欲走。
「客官別走啊,價格好商量。」掌柜繞過櫃檯追上來。
「五百兩不值當。」暗玄推開他擋過來的手,邁步往外去。
「四百兩。」掌柜高呼。
暗玄腳步一頓,卻也只是一頓,提步繼續欲走。
「最低了,三百兩,三百兩。」掌柜追過來,擋在他身前,「您若誠心,三百兩,就當結個善緣了。」
暗玄停下腳步,低眼看著這掌柜,又抬眼往外看了看。粗布短打的工匠步履匆匆經過,似是趕著上工。蒙著面紗的婦人帶著侍婢,在布匹攤前細細挑選,指尖滑過光滑的綢面,眼睛卻有意無意的往這邊瞥。
「您看?」掌柜笑吟吟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