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，如果赤蒙不是蟲子，且不是一隻老練的蟲子，那又會變成另一種情況。
他拉走宿懷長，宿懷長嗚咽一聲，充滿不適和掙扎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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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忙碌後，蟲獲新生。
宿懷長並未融入仙壽師身邊的蠱身隊伍。
他獨站在一旁，披著件深藍色斗篷，一向參差的短髮長了許多，也垂順許多，鬍鬚被刮去，露出尖削的下頜，和乾裂的嘴唇。
他時不時會舐一下嘴唇，顯出難耐的模樣，又很快忍住。
他背上已經沒有劍，他的手偶爾會伸出，在岩壁上抓撓，直到光禿禿的十指鮮血淋漓，岩壁上深痕道道。
這種活生生的氣息，讓他著迷。
此刻，他只能遠離著，因為害怕失控，害怕令他的主人不滿。
至於眾蠱身，對於新蟲見怪不怪，不多給眼神，仍微微俯身，對最前方的仙壽師示以尊敬。
仙壽師正推進著「狩獵」的計劃。
這是他一開始就定下的目標。哪怕蟲窩損毀，重建的過程中也不曾停止。
被狩獵的物件，自然是這登雲階內，蟲子之外的所有，尤其是仙與魔。
散出去的蟲，早在先前就帶回來過魔族。
受訓之後，元蟲紮根，他的蟲群越來越強大，漸漸地每一趟都收穫頗豐。他們像疫病一樣蔓延開，為他侵吞下整片領土。
十分明顯的一點是，蟲窩周圍的霧氣化消，不需要熒蟲之柱的光也能看清。
這通明之勢，還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外席捲。
仙壽師一面觀看著暗弓破月捧上來的、新繪製的一版地圖，一邊作出部署。
有硬茬，但拔下來也就在這兩三日間。
暗弓破月、丞回分別領隊，朝其中兩處進發。
剩下一處，仙壽師點出幾人，又喚赤蒙。
「你將懷長也帶去，叫他盡情盡興，不必顧忌。」
赤蒙聞言，只深深垂首，道：「是。」
「好了，大家各歸各位，江山還需開拓，新的蟲子們還需照料，萬不可懈怠。」仙壽師百世杖一頓，將此間議事告一段落，「赤蒙，你留下。」
眾蠱身領命，散去後，唯獨宿懷長還縮在牆邊。
「懷長，去門外等候。」仙壽師一揚手，幾枚暗紅的流光越過門扇，擲入廊道中。
宿懷長几乎是直勾勾盯住它們，在同一時刻撲追出去。
大門關閉，室內只剩仙壽師與赤蒙。
熒蟲之柱上光亮幽幽，反倒顯得此地更暗，他們的輪廓更分明。
「師主還有何吩咐？」赤蒙恭順道。
仙壽師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我上次為你施行『引正之術』，是什麼時候了？」
「七個月之前。」赤蒙低聲回應，「承師主妙手，這七個月，我與元蟲更加融洽，身體並無任何不適。」
「臟腑也不再陣痛？」
「是。」
赤蒙說完，仙壽師並沒有急著開口。
屋內陷入了一段時間的寂靜，赤蒙聽見自己漸漸加速的心跳聲。
並不完全因為壓力，還有一種……很是隱秘的興奮。
「在焚原蟲的數代寄體中，你時間最長，也最與它相契。」仙壽師緩緩道，「我知道它是只不安分的蟲，它有它特殊的個性。但有時候，這也會讓我頭疼。」
「師主……」
「聽我說完。」仙壽師語氣森森，他仍保持著表面的平和，「適當的調皮可以被包容，而一旦被定性為背叛，一切便無法挽回。距離下一次引正之術不遠，你是否要擺脫我這個師主，自由地與元蟲共生？」
「弟子不敢！」赤蒙瘦削的身軀立刻跪伏，額頭緊貼著地面，「弟子……一時糊塗，求師主開恩！」
他聲音少見地顫抖著，即便有惱羞成怒的部分，但在仙壽師面前，這怒氣不攻自破。
他心跳得更快。
「怕什麼？做得起，就要擔得住。你損壞的東西，放走的人，都是為你自己的罪孽加碼，等此間平定，功過不等，你當然要付出代價。」仙壽師幽幽地說著，而赤蒙很快聽懂這話中的用意。
「師主放心，弟子此次一定無往不利，為師主開疆拓土，為蟲之一國肝腦塗地。」赤蒙近乎五體投地，心悅誠服，「還請師主憐惜，饒恕弟子昔日輕佻之舉。」
「蟲性難移，希望你懂得分寸。」仙壽師揮手，道，「去吧。」
赤蒙頭也不抬，四肢並用地倒退幾步，又被仙壽師喊停。
「帶上這個。」仙壽師丟來一個木匣，「若是宿懷長躁動，此中鮮丸可以消解。」
「是。」
赤蒙收起匣子，終於退出屋中。
大門閉合，陰暗的氛圍中傳來腥味，地面有點點滴滴血漬和黏膩髒污。
宿懷長癱坐在道中，兜帽歪倒，手上有著同樣污漬，還沾了破碎的金紙。他似乎滿足，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。
見到赤蒙出來，他眼中有明顯的失望。
他不準備讓開路，也不準備理會對方。
可赤蒙偏偏要來招惹他。
「懷長，我們這趟同行。」赤蒙含笑，道，「來，過來。」
他變戲法似的，手裡多出一團熱乎的蟲屍球。
宿懷長眼睛又直了。他翻身去抓。
「乖，跟緊我。」赤蒙滿意地勾住他，徑直向前，卻根本不多看他。
在師主眼裡，這只不過是條瘋犬，盡其用罷了。
就是不知道再見故人，他們會作何感想。尤其是在被蟲包圍時，被突然跳出來的宿懷長步步逼近，咬斷喉嚨之際。
赤蒙十分期待著那種絕望的反應。
只是依此地範圍之廣，要遇上，恐怕還沒這麼輕易。
先試一步。
師主的野心，總會讓他如願。
赤蒙帶著宿懷長走出廊口，另幾名蠱身都在相候。
這一趟比想像中更順利。
他們的目標，一隻占據山林的異獸，借地勢行動，神出鬼沒，又狠絕無比，健碩的身軀如狼如獅，連綴的長毛炸開，就像一蓬參天的刺。
可它終究沒有逃過宿懷長的視線。
這在赤蒙的印象里，倒是一件新鮮事。
因為上一代死祭蟲的蠱身雖也兇悍異常，卻並不擅長於追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