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此地崩解之時,與外界氣脈相通最早的一個剎那,影九將就能感應到。我們會趕來,助前輩撤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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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……」阿初掃一眼那羽毛,並不接著,「你是在說笑?」
「我沒有說笑的力氣。」卓無昭看著自己伸出的手,好像要被那一片羽毛壓垮,他的確快要脫力。
阿初又一次盯住他。
「你應該清楚,我活著,這具身體就還是歸我,良十七仍舊只能做孤魂,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。」
「我們並不是全然為了前輩,還有懷長山主,至少……我們要確認他的生死。至於前輩和良公子的交易,我無意插手,我只是相信,良公子不會看錯人。」
卓無昭慢慢地說完,試圖將手抬高些,將羽毛遞得更平穩,卻身形一晃,就要摔倒。
他沒有摔倒。阿初閃電般靠近,抽走羽毛,也不動聲色地在他手臂下託了一把,讓他得以穩定。
「白馬主人不會違背自己的信諾,但宿懷長,我解放此境之時,不能保證他的安全,你們做好最壞的打算。」阿初回身,道,「我掌握這副軀體不久,還需適應,等穩妥了,再來找你們上路。」
他留下了木匣,「啪」的一聲甩開門,越過影九將,大步離去。
「前輩,你可以就住……」
卓無昭追來的話,阿初只當沒聽見。
他很快消失在迷陣之外。
倒是卓無昭一時提氣,劇烈地咳喘起來,幾乎昏厥過去。
方千色顧不得再攔客人,先去照應。
小院中,藥氣更重。
不知同一片霧中,多少里外,一點熒蟲陰陰,照不亮洞屋角落。
宿懷長也聞到藥味,腥,苦,沁涼。
他全身似乎被火燒過,沒有一處不痛,沒有一處不焦。他想喊,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。
他掙扎著,翻了個身,整個人都快要散架,五臟六腑里流出血,從眼耳口鼻,從每一寸皮膚滲出來,在地面漫開。
他嗅到甜味。
那種甜鑽心鑽腦,讓他本就迷糊的腦子更加沉醉。
他爬得更遠,動得更厲害。他沒有辦法集中思緒,他只想在這樣的愜意中,將自己活活溺死。
「供奉……給我……供奉……」
他喃喃。照明的蟲子飛下來,被血黏住,被他咬住,吃下去。
他身上有黑色叉尾蟲掉落,他也吃下去。
他不感到餓,只是一口一口過後,他的身體變得輕盈,漸漸有了力氣。
那些讓人發狂的痛和更痛,好像都被暫時拋開。
他在幽暗中,無止境地飲食。
原本被封閉的門在他醒來後,開啟了一次,又一次。
那些蟲子有增無減,他還發現了一座泥池,裡面的「水線」永遠不會消退。每次門開,還會有新鮮的、散發著活氣的獵物來,他盡情地吃干抹淨。
他越來越靈活,越來越快意,也越來越忘記自己的過去。
他只是一隻殘忍的蟲,吞吃著生與死,化為摧毀一切的動力。
唯一的例外,是那個門外的人。每次那道修長的身影出現,他都會不自覺地敬畏,不自覺地想要為對方奉獻一切。
那是他的主人,他的老師,他的……命脈。
門又一次開啟。
潮濕和腐爛的氣味瀰漫開來,昏暗中,蟲池被照到半爿。
連日的教訓,讓熒蟲們都安靜地趴伏一處,不再亂動。一團,或是零散,還有的地方仍遭受摧殘,黑得不見五指。
仙壽師和赤蒙踏入屋中,他們第一次真正地面對甦醒後的宿懷長。
原以為這瀕死之人會在死祭蟲的啃噬中慘烈死去,不料峰迴路轉,他竟讓死祭蟲在體內紮根,一邊成為它們的食物,一邊將它們當成食物,加上額外的補充,激發出絕妙的生長之力。
如今宿懷長的傷勢接近痊癒,卻仍與蟲互消互食,胃口也越來越大。他那種散漫不經的氣質,完全被蟲性掩蓋。
直到他死,他都會與體內的蟲互消互食,受盡無邊痛苦。
這也是多年來,死祭蟲疊代過頻的根源。
「懷長山主。」仙壽師走近蟲池,喚了一聲。
宿懷長蜷縮著,抬起頭,望過來。
他一身都是髒污,頭髮上、臉上滴落蟲豸,一雙眼睛痴痴惘惘的,一看見仙壽師,不自覺就彎了一彎。
「嘶……」他吐氣,說不成完整的詞,但顯然十分歡欣。
仙壽師猜他要說的是「師主」。
「是我,好孩子。」仙壽師的聲音變得和藹,不知為何,仍透出冷意,「以後,你就是我的懷長了。」
宿懷長似懂非懂,只是安靜地笑著。
仙壽師向他伸出手。
他有些興奮,下意識要抓住,又打了個哆嗦,退開數尺,抱膝成一團。
「哦?」仙壽師也笑了,他很滿意,「你怕傷到我?不要緊,你能學會控制力量,來,慢慢來。」
宿懷長遲疑了一會兒,看不到仙壽師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在眼前的手。
想把它折斷、粉碎、吃掉……
宿懷長渾身滾燙起來。
可是另一股氣味,仙壽師身上若有若無的、堪稱溫柔的氣味,讓他既喜歡,又恐懼。
他顫巍巍地,再度試圖接受仙壽師的好意。他把手搭上仙壽師的指側,就彷佛用盡了力氣。
仙壽師反握住他,他幾乎跳起來。
「不要怕,你做得很好。在我面前,你克制住本性,說明你是懂事的蟲子。以後,就跟在我身邊,為我效力,雖死猶榮。」
仙壽師溫聲撫慰著,他的手像一道鐵箍,把宿懷長箍得動彈不得。他稍一用力,便將宿懷長拉起。
「赤蒙,將他打理過,否則這一身,出去可容易驚動獵物。」
「是。」
赤蒙跟在仙壽師身後,聞言上前,接過宿懷長。
一觸碰到宿懷長的手臂,他就感到皮肉刺痛,低頭一看,他的整個手掌不知何時綻開無數傷口,且都極深。
有的傷口外翻,像被尖銳的兵刃划過,有的傷口自內起,一串串,像不斷被吹破的泡泡。
赤蒙沒有過多動作,他的傷口不斷新生,又不斷癒合。總之控制在那一寸三分地,無多妨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