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靠近院子範圍,視野越清晰。
一道影子,倏忽自濃霧中來,沒驚動外陣,不料幽火錯眼,影影幢幢,竟漂浮繞行,遮蔽住去路。
那影子便停下,並無動作之意。
少頃,熟悉的聲音透過幽火傳來,帶著幾分驚喜:「良公子,你回來了。」
話音落下,滿目幽火盡皆散去。
不遠處,小院屋舍齊整,小爐正熱,一旁還添了把躺椅,模樣粗糙,但十分夠用。
方千色本在小憩,見迷陣啟動,外陣無聲,不由得前往探看。
發現是良十七,他自然放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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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要迎上,在屋頂觀視的影九將翻身躍下,反倒攔在前面。
「你是誰?」影九將問。
他一雙眼裡帶著鷹隼般的鋒芒,盯著這「良十七」。
「良十七」負手,少了慣常飛揚的神采,整個人淵渟岳峙,一派宗師氣度。
他並不打算隱瞞,也不打算多解釋:「魔……卓無昭在哪?」
「你是……」方千色有些錯愕,「白馬主人?」
「是阿初。」「良十七」語氣冷硬。
「那良公子呢?」方千色看不出端倪,想要上手檢查,「良十七」卻側身閃過。
「卓無昭呢?」他又問。
「你不必知道。要見他,說清楚發生了什麼,否則你只能打道回府。」影九將筆立如刀,截在去路。
「哦?」「良十七」臉上浮現出分明的傲然之意,「這兒屋子不多,一間間找過去,不費事。」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影九將握住短劍劍柄,他目光仍方寸不移。
「那小妖鳥,你做好重新壘窩的準備了嗎?」「良十七」,更應該說是阿初,笑了笑,沒有殺意,更像是對小輩的調侃。
「退後。」影九將只對方千色道。
方千色急切起來:「等等……我可不想再受累一次!你們好好說話!」
眼看劍拔弩張,雙方一觸即發,院子東側的小屋內,響起卓無昭的話語:「前輩,請進來吧。」
他的聲音聽起來虛弱,卻還算穩定。
阿初聽著,看影九將聞言收攏架勢,讓出路來。
阿初也隨之一身輕鬆,向小屋去。
推開門,屋裡布置得簡陋,留了窗子,掛了草簾,偶爾會有帶著濕冷之意的風吹進來,將藥與血腥的氣味淡化。
床頭還放著那個藥葫蘆。如果沒猜錯的話,裡面一定是滿的。
卓無昭坐起來,臉上的血色比先前更少三分。
敷在額頭的巾帕落下來,被他拿在手裡。他的目光從那帕子上移開,望向阿初。
亦是「良十七」。
「你不怕我殺了你?」阿初反手關上門,走過來。
「良公子肯讓前輩借用他的身體,一定有所交代。」卓無昭回答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他借用?不能是我強奪?」阿初皺起眉。
卓無昭笑了起來。
他彷佛覺得這不是個真正的問題,卻還是道:「如果是強奪,前輩自然不會來見我。」
阿初盯著他,片刻,道: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……」卓無昭的語氣仍然從容,「他不願意,你做不到。」
「你大可以把話說得更難聽一些。」阿初目光一瞬不瞬,他存心想看看「魔」的耐心。
「那不是必要。前輩,說正事吧。」卓無昭似乎氣短,說完這句,閉目緩了好一陣才接著道,「良公子跟你說了什麼?」
阿初看他這副樣子,倒不好再為難,揀了床頭的空凳子坐下來,將前情述盡。
「我答應他,將你們都送出去。」阿初瞥了房門一眼,他知道影九將一定在外。
「我們?」卓無昭沉默了一下,道,「那前輩你呢?」
「我留在這裡。這些年,我苦思而不得行之事,終於有了進展,是時候放手一搏。只是還需你們在外策應,瓮中捉蟲。」
「前輩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等仙壽師占據此地,全域一蟲,不分清濁,不分虛實,不分彼此,便是打破此域的最佳時機。其內部動盪,崩毀瓦解,不必波及外界,蟲子們也遭滅頂,你們圍堵出路,來一隻,滅一隻,不愁不能一網打盡。我叫你們出去,不只是為傳回訊息,還要你們養精蓄銳,免得關鍵之際反應不及,使我這後輩白白犧牲。」
阿初說著,似乎慨然。
卓無昭問道:「良十七在何處?」
阿初淡淡道:「他自願離體,或許早就魂飛魄散。你現在要找,已經晚了。」
卓無昭難得地注視著他,注視很久。
「你這樣看著我,我也沒辦法。」阿初迎著他的目光,語氣沉沉,「我並不擅長你的歪門邪法,縫不了魂。」
「前輩。」卓無昭嘆了一口氣,他有點頭痛,是真的痛。
他深深呼吸,讓自己好受些。
「神魂失所,時間越長,越是危險。如果不能儘早維護,其損耗超過一個界限,連我也束手無策。當然,如果前輩覺得良公子耗得起,就當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他似乎連說話都開始費力,最後幾個字含糊成一團。
阿初緩緩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卓無昭沒回答,他只是看著阿初的背後。
阿初還揹著那隻盛放銀槍的木匣。卓無昭記得他並不用槍。
這木匣還是七星之主為良十七特製,其他兵刃都不適用。若說改造,短時間內,在這材料工具都稀缺的地方,再巧的手也難做到。
阿初順著卓無昭的目光,將木匣解下來,輕輕地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不錯,他的神魂就收在這裡。這裡有他的兵刃,與他相契,相對來說會比較安全,但也如你所說,不是長久之計。」阿初拍了拍匣身,道,「我之前說的『你們』,也包括他。不過……他或許得另找軀體,因為打破此地後,我不知道這具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,能不能有剩都不好說。」
卓無昭輕聲問:「前輩身上可還帶著影九將的羽毛?」
「沒有,扔了。」阿初反問,「你想做什麼?」
「只是想搶一搶時間。」卓無昭從懷中取出一根新的,遞過去。他自己則歇了歇,才又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