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……」
卓無昭喃喃。似乎過了很久，他才清醒過來，看向周圍。
無數目光都投過來，似天羅地網。
其中有震驚，有憤恨，有鄙夷，有痛心。
但再難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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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……不知道。」他用力喘了幾口氣，讓自己氣息恢復些，「我不是蠱身，這件事……我也是不得已才為之。」
「有什麼不得已？」韓收追問。
其餘霜月城弟子捂住傷口，扶起傷員，都凝神靜聽。
卓無昭卻不答。
他看向青一。
「我只能……咳，告訴青君。」他又望著天，道，「人多耳雜，有些秘密，我不能公開。」
「你應該知道，我們會有很多辦法讓你開口。」韓收冷下聲道。
「我活不了多久了。」卓無昭不以為意，「一具屍體，不會給你任何答案。」
「你！」韓收上前一步，一隻手合提雙刀，一隻手五指成爪，向他抓來。
卓無昭索性閉上眼睛，暗自咬緊牙關。
驀地，聽青一緩緩道：「韓掌事。」
「青君，」韓收愕然，道，「仙壽師一向詭計多端，恐怕……」
「無妨。」青一看著卓無昭，這年輕人也終於睜開眼，回望過來。
「你可以說了。」青一道。
卓無昭搖搖頭，氣若遊絲：「你……過來些，我只想告訴你……一個人……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，青一不得不湊近了，俯身傾聽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這句話輕飄飄的，刀也輕飄飄的，從袖中飛掠出來，刺向青一心口。
幽彩爍爍，是那柄麒麟尾。
青一反應不可謂不快，折身躲避，一掌擊出，但還是晚了一步。
卓無昭已然突入，握住的麒麟尾狠狠扎進青一腰腹之間。他也因此硬受一掌，跌跌撞撞，身後眾霜月城弟子撲來，他拈一把碎石雪沫擊出，打得眾人滿眼昏花，又怕石中雪中有詐，不免轉攻為守，一時裹足不前。
卓無昭深吸一口氣，踏足躍身，玄刀趁隙掃蕩，為自己開出生路。
回頭看去，青一血流不止，眉頭緊皺，目光冷冷地射過來，有痛苦，也有憤怒。
他想追來，卻再無力氣，頹然倒下。
「青君！」韓收大喝一聲，趕去救護。凌空箭矢縱橫，卓無昭一起一落照舊挑撥回引，阻礙追兵腳步。
他不再看青一，也收起染血的麒麟尾，徑向蜉蝣坪上衝去。
彷佛是回應他的選擇，山川隆動，登雲階下靈光四起，風起雲湧，漸漸凝聚成一個環形缺口，敞立半空。
缺口中起初還有雲霧交織，形狀如眼眸，如門戶，在狂風席捲過後，豁然洞開。
內里一片刺目光亮，不知深淺幾何。
留守的霜月城弟子衝去崖邊，早來不及阻止。嗡鳴蟲聲疾響，衝擊腦海，他們在剎那呆立。
數十「黑斗篷」，從崖下躍起，先後有序，踏上登雲階。
離得遠些的霜月城弟子們趕去，憑空暗鏢掃來，擊倒無數。
「黑斗篷」們穿過環陣，一道玄影也隨他們，在環陣消散之前搶去。
「入口」消弭。
無盡的夜，無盡的暗色，重新籠罩山頭。濃霧又隔絕懸橋與世間。
趕來的霜月城隊伍不得不止步。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韓收氣息未復，汗流不止，憤然間，他雙刀狠狠落下，將一壁岩石砍得粉碎。
「執首呢？懷長山主呢？他們到了嗎？」
這近乎悽厲的問話聲，並沒有傳到登雲階中。
「通道」之內，是無天無地一片空茫，慘白，冰冷，也就襯得其中數十點黑色，分外惹眼。
他們落足之處彷佛實地，彷佛雲端，左右不見人跡，也不聞鳥獸聲。
唯獨長風一束，和光同塵，悠然遠向。
眾「黑斗篷」中打頭者，自然是仙壽師。
他衣袍輕擺，長發拂動，似乎正在感受著這陣風。
背後，有急切的「尾巴」撞過來。
只是那「尾巴」還未接近他們就已經力竭，自半空中摔落在地。
一名「黑斗篷」身形一閃，前去查探。
「是卓無昭。」這是丞回的聲音。她半扶起那傷痕累累的「尾巴」，又抓住他的頭，以便能讓仙壽師看得更清楚。
仙壽師不免莞爾。
「卓公子，交代你的第二件事情，辦得怎麼樣了？」
卓無昭呼吸不暢，許久，一抬手，袖中跌出那柄染血的麒麟尾。
「你的目標……根本不是青君，你只是想要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，然後趁機開啟登雲階。」
卓無昭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指責，也像是陷入無盡懊惱。
「不錯，你做得很漂亮。」仙壽師欣賞著他的掙扎，道，「雖然知道一切，你還是下手了。」
「解藥呢？」卓無昭問。
「其實你等在外面，待我成事，必然會念你功勞，前去尋你。」仙壽師微微一笑，道，「你何必心急？」
卓無昭不由得冷笑。
「我還能留在外面？跑慢一步，骨頭都剩不下。你從一開始，就沒想讓我活。」
他說著，鮮血止不住從口唇中溢位。他被嗆到，猛咳不止。
丞回抓住他後腦的手放鬆幾分，最後，任他東倒西歪，勉強撐持著，抹去頜下血跡。
「你傷得很重，不要動怒，否則催動毒素，神仙難救。」仙壽師注視著他，手中百世杖凌空一點，一道細密靈氣湧出，遍行卓無昭周身。
卓無昭體內痛楚稍止，也不知仙壽師葫蘆里賣的什麼藥，先順勢療傷再說。
丞回已拾起麒麟尾，退到一旁。
仙壽師凝氣綿綿，行進溫和，一直到卓無昭氣息恢復，傷勢平穩，這才斂勢收杖。
「現在，你總算能活下來。」仙壽師不緊不慢，甚至還有些諄諄教誨之意，「珍惜你的性命，它比世上所有盛名和財富加起來，都要寶貴得多。」
卓無昭又吐出一口濁血，擦去血沫。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慢慢地站起來。一名背後攜著龍形彎弓「黑斗篷」，轉眼到他身側。
「你……」卓無昭認出他，「你就是暗弓破月？」
「叫我暗弓就是。」那人聲音沉沉，道，「隨我上前，與師主同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