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無昭幾乎是被拖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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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弓破月一隻手就像一把鐵鉗,力大無窮,嚴絲合縫。
如果這個「縫」不夠配合,那就會被捏到變形,捏到粉碎,最後不得不「合」。
「慢點兒,卓公子身上還有傷。師主善待他,必有師主的用意,你無須惱恨。」這次說話的,是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,是赤蒙。
暗弓破月不理會他,默然地走著。
仙壽師領路,只向風的方向去。
他走得並不快,一步一步,周圍的空茫之中,漸漸現出草木輪廓,隔著很遠很遠,風聲變得尖銳,四方而起,如怨如慕。
仙壽師輕輕舒了一口氣,道:「還是老樣子……」
他又噤聲,再行片刻,悠悠道:「阿昭——我可以這麼叫你嗎?」
「請便。」卓無昭隨口一應。他還在看別處。
仙壽師的話把他的視線招回來,他意識到什麼:「你以前來過這裡?」
「不錯,卻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仙壽師喟然道,「那時候,我和你的年紀,恐怕差不了多少。」
「師主要跟我講故事嗎?」卓無昭答得不算客氣。
「就當是閒談,我很久沒有這樣愜意過。」仙壽師道,「這裡,比外面安全很多很多。就算他們追來,也會平等地感受險惡,平等地迷失在這無盡之境。」
「不一樣的是,我來過,我有答案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「我不是你肚子裡的蟲,所以我不知道。」卓無昭目光掃向四面,「他們都知道嗎?」
「不是每隻蟲子都有幸聆聽教誨,它們中的大多數,窮極一生都在追逐本能。」仙壽師不緊不慢,道,「曾經的我很幸運,得到了一個打破常規的機會。」
「哦?」卓無昭像是有了興趣。
奇境間,草木伏倒,亂風中傳出金鳴。
一行人充耳不聞,走下去。
「那一年,我原本只是山野之中的牧羊少年,天色正好,水沃草肥,我就靠替東家看住它們,養活自己,日復一日。可是忽然間,我被一名從天而降的仙人擄走,他餵我吃下難吃的東西,說從此以後,我就是他的第四十八隻蟲奴。
「我很好奇,前四十七隻在哪裡?後來我才知道,那些蟲奴都因意外折損,所謂意外,就是仇家。他了斷前事,又有一場試煉即來,不得已,他只能臨時抱佛腳,抓我,乃至更多有潛力者,補充消耗。
「那場試煉,就是雪野門內的登雲試。他付出很多,得到資格,也得到帶上兩隻蟲奴的默許。但奴隸不會被記載,只會被盤剝,被選擇,被放棄。好在我是被留下的兩隻之一,我和第五十九隻蟲奴,隨他登雲。」
仙壽師目光遠眺,沒有人看到,他隱藏在兜帽之下的懷念神色。
他說起這些,彷佛是在說別人的故事,一個充滿哲思的、足以百般回味的故事。
「跟今天一樣,就在這裡,這片天,這些霧,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,一片祥和。我們走了很久,聽到兵器交擊的聲音,仙人叫我探路,我就給他引回一個強敵……哈,其實我不是故意。仙人還來不及憤怒,他在倉促之下迎擊,連兵器都被打掉。他抓了五十九當兵器,叫我把他的東西扔去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做下了此生最冒險的舉動,我抱起他的斷杖和包袱,掉頭就跑。
「我依稀聽到了他的叫聲,怒極,恨極,卻都無關緊要。我往來處跑,來處的路早就不見,不知道多久過去,後面有可怕的東西追了上來,是那個仙人。千鈞一髮之際,有人救下我——不是五十九,五十九不在了——那個人殺了仙人,自己也快死了。
「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我為什麼來到這裡。是為了救他,是為了打破常理,窺道長生。我翻找出仙人包袱里的秘籍,和一些藥品、工具,事實證明,我比他所預料的更有天賦,我才是命定之人。我的恩人轉危為安,他陪著我,我們找到了出口,他一直陪著我。我的長生之道由他開始,開枝散葉,澤披百年,還會持續下去。我們不必飛升,不必苦修,遵從本心,便可千秋存續,萬世不殆。
「你說是嗎,阿月?」
仙壽師最末一句,讓卓無昭悚然。他看向身邊的暗弓破月,暗弓破月面容仍隱匿斗篷之下,只恭敬地應和一聲:「是。」
「我很高興,我們從最初到現在,已有了這樣的陣勢。」仙壽師語氣中壓不住欣喜,他提高了聲音,誇讚著每一隻追隨他的蟲,「你們都是天生之蟲,總有一天,你們會明白我的苦心,也會獲得真正的自在。到那時,無須我再約束你們的行止,你們將繼承我的財富、我的智慧,我的功法,甚至我的一切,成為無上之尊,感悟蟲之極樂,生老病死,愛憎別離,盡可拋卻;與日月爭輝,與天地同壽,翻掌之間而已。」
「謝師主教誨。」
眾蟲齊聲,在近乎悲鳴的風聲中盪開,很快消散。
無邊無際,無影無蹤。
卓無昭注視著仙壽師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仙壽師忽然開口,「說吧。」
卓無昭「嗯」一聲,道:「其實我很意外。」
「怎樣意外?」
「先前,我聽鳳凰離、宿懷長他們說起師主作為,只當又是一個見不得光、汲汲營營、意圖創造霸業之人,可是今天這一席話,我才知道自己錯了。」
仙壽師似乎毫不動容:「是嗎?錯在哪裡?」
「錯在我以名利之見,揣測破道之人。」卓無昭道,「這世上理論萬千,有的可破,有的正在破,有的無從破起,師主之志,便是破舊立新,以己身相證。長生不是目的,是手段,實則功成之時,天地無阻,師主便如萬古長空,永瞰人間。」
「你……」仙壽師頓了一頓,道,「浮誇油滑,尚待錘鍊。」
「我只是平心而論。了解一個人,不代表一定認同……」